那纵马之人似乎极为享受这种众人避让的威风,脸上挂着嚣张的笑意,速度丝毫不减。
街边几个路人聚在一起,满心愤懑却又无不畏惧,只敢窃窃低语。
“纵马之人是邵国公府的世子!他这个月都第四次纵马了!”
“平时横行霸道强买强卖也就罢了,听说前些日子为了霸占一个卖花的姑娘,把人家老父打得半死!”
“竟有这等事?当真畜生都不如!”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这京城里,谁敢惹他们邵家啊……”
混乱发生的同一时刻,伫立于长街边的醉香楼二层雅间内,两道身影临窗而坐。
其中一道身影探着头朝外望,亲眼目睹街上的骚乱。
“不为兄,邵以安那家伙居然比你还嚣张!”
说这话的人正是卫澈。
对面的霍宵对楼下喧闹视而不见。
他坐在窗边,一手握着酒杯,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摩挲杯身边缘,深邃的凤眸微微低垂,显然心不在焉。
没得到回应,卫澈也不在意,继续探头看着楼下的热闹。
期间,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街边因拥堵而缓行的一辆华丽马车,车上窗帘掀开一角,恰好露出一张娇俏侧颜。
少年眨了眨眼。
诶?那张脸瞧着好像……
“阿澈。”
还没等仔细辨认,身侧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与他开口。
“嗯?”
卫澈收回探出窗外的脑袋。
“不为兄,怎么了?”
霍宵放下酒杯,心神尚未收敛。
皇上那夜将赐婚圣旨塞给他时,提及会在先皇后忌辰之后公布婚事。
偏偏这两日的他忙于追查刺客身份,不得已将解决这桩荒唐婚约的计划暂时搁置。
直到今日途经雁回湖,看见那个在漫天梨花雨中笑得没心没肺,带头高呼他名讳的少女身影,无疑令他退婚的决心催生得更紧。
那个无赖公主,如今行事越发诡谲难测。
他绝不能与之纠缠在一起,必须尽快行动,在圣旨公布前,彻底了结这桩婚约。
下定决心,霍宵抬眼看向卫澈。
“阿澈,若你父母为你定下一门你不中意的亲事,你待如何能让女方主动退婚?”
卫澈闻言面露惊奇。
“不为兄,你怎突然问起这个?”
他上下打量着霍宵,眼神狐疑。
“莫非是姑父打算给你指婚了?指的是谁?怎么没听我爹说过啊!”
霍宵心头突突直跳,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兀自抿上一口。
等放下酒杯,故作镇定。
“别瞎想,不过是听闻军中副将有此困扰,顺嘴问问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
卫澈不疑有他,转而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
“要想让女方主动退婚,方法倒也不是没有。”
“哦?”
霍宵轻挑眉梢。
在他那愿闻其详的注视下,卫澈干脆开口。
“主要有两条路,其一就是找到那名女子,与她言明自己心有所属,亦或是直接告诉她‘小爷我看不上你’,虽则伤人,但见效也快。”
霍宵听后立刻在心中否决这个方法。
那夜在屋顶上,长乐公主不仅当面睁眼说瞎话,大言不惭说钟情于他,甚至还没脸没皮,说出“管他甜不甜,就当本公主扭的是一只大苦瓜”这种话。
与公主说自己瞧不上她,十之有九白搭。
至于心有所属……
他之所以退婚,并非只是因为婚约对象是那个无赖公主,更是因为婚约本身。
于是霍宵又问:“若第一个法子行不通呢?”
卫澈立马道:“那就想方设法让女方一家觉得男方此人绝非良配,他们自然便会主动退婚,免得女儿跳入火坑。”
霍宵眸光微动,觉得这倒似乎是个不错的方向。
“所以该如何让女方父母认为男方并非良配?”
“这还不简单?无非是些纨绔子弟的做派!”
卫澈精神抖擞,当即掰着手指头。
“第一,终日流连酒肆,喝得酩酊大醉,丑态百出;第二,常驻秦楼楚馆,眠花宿柳,声名狼藉;第三,挥霍无度,一掷千金,败光家产……”
少年每说一条,霍宵便在心中否决一条。
喝花酒?
不行,他十五岁起便在军营摸爬滚打,这些年从来洁身自好,严于律己,若突然转变习性,实在太过刻意。
逛花楼?
也不行,陛下看着他长大,深知他的为人,突然性情大变,行事荒唐,只怕陛下首先会怀疑他是不是中了邪。
乱花钱?
更不行,定北侯府的家底和他自身的战功赏赐,怕是让他可劲儿造三辈子也造不完,此法更是无稽之谈。
眼见霍宵眉头拧紧,显然对自己的提议不甚满意,卫澈挠挠头,认真地又想了想。
“不为兄,若前面那些法子你都觉得不行,我这还有最后一记绝招!保管让女方恨不得立刻把这婚约撕了!”
“说。”
卫澈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当下凑近霍宵,神秘兮兮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些什么。
在此过程中,霍宵脸上神情堪称精彩纷呈。
先是骤然僵住,似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随即唇角微微抽搐,像是极力在压抑某种情绪。
紧接着,一抹愠怒与荒谬交织的神色掠过他眼底,再之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然。
最终,霍宵神色复杂地看了卫澈一眼,没说话,默默将杯中微凉的酒一饮而尽。
再次放下酒杯后,他转头望向窗外,眼神无比坚定。
另一边,未央宫门前。
江春的马车刚刚停稳,她一面思忖着如何将今日所见的邵世子恶行作为将来扳倒邵家的一个切入点,一面踩着轿凳走下马车。
傍晚的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她脚踩平地,尚未深吸一口宫内空气,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算计我?”
江春揉了揉鼻子,脑海不由想起方才在宫道上曾与慕容怀擦身而过,当即笃定。
“肯定是慕容怀那个隐忍的心机男!一定又在琢磨什么阴招来对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