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誉不喜欢时云屏手上的涡轮手枪,枪柄已经磨的发旧,而且里面最多只能装两发子弹,这是一把看起来精致但早应该被淘汰的老古董。
这把老古董甚至在开枪时会卡壳,通常它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机会能顺利打出一枪,但是封誉向上天祈祷,如果时云屏对准了他心口的位置需要开枪,那么他希望命中率是百分之百。
当子弹贯穿他的胸膛,他应该会很快失血而亡,他不会再有机会说出那句他说了很多次但时云屏也不会相信的“我爱你”,就像他妈妈在死前那样,鲜血像一场突然而来的雨,短短几秒就将他的衣衫染成了血红色,他不知道他妈妈最后想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眼泪。
封誉确实向自己的妈妈举起了枪,同时他的脖颈上也被架上了一把军工刀,他甚至不能低头,如果低头,那么刀锋会划过他脆弱的肌肤,割断他的血管,他会比他的妈妈更快迎接死亡。
封誉只有八岁,他不能理解死亡的含义,但是他不想死,有人跟他说过,当在最后一刻回首往事时,是不会感到后悔的,那么意味着这个人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可是封誉会后悔,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里没有出现过幸福和幸运这俩字,他想,至少要在他体会过幸福和幸运之后,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天,他才可以去死。
但现在,封誉觉得如果下一秒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也会在这一刻坦然地面对死亡,他曾经幸运地遇到了时云屏,又幸福地度过了几百天的日子,这比他预想的一天要多很久很久,虽然这份幸福和幸运他后知后觉。
封誉看着时云屏的眼神,她很痛苦,痛苦到不知所措,但她依旧没有放下手上的枪。
封誉想,如果他的存在让她那么难过,就让他彻底消失吧,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即使她杀了他,她也不会陷入牢狱之灾,甚至会继承他所有的财产。
只有彻底消失,他才不会去一次又一次地纠缠她,不然封誉想,他会像飞蛾扑火一样不知疲倦地靠近时云屏。
时云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如自己所料那样,当面对危险时本能地举起了枪,但是当看清封誉的脸时,她想立刻收回手,胳膊却仿佛不受控制一样,她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放下枪。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封誉眼里的震惊,紧接着闪过一丝痛苦,到最后归于死寂,他面如死灰地低下了头。
我怎么会对你举起枪呢?
时云屏想说,可是解释的话在口中仿佛灌了铅,她怎么也说出不口。
她与他隔阂太多,以至于她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和他沟通,沉默已经是她和他之间最久的对话。
原来张口那么难,原来解释那么难,原来思维控制行动是那样困难,人不是想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时云屏在一瞬间又再次理解了封誉,他曾经说过他想要说实话,但是他无法承担其中的后果,当时的时云屏只觉得是借口,可现在,她确实理解了封誉。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所有关键的时候理解封誉,明明他们已经不可能了,时云屏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封誉继续亲密无间地在一起。
时云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水漫了上来,这里的涨潮时间是在凌晨,当时云屏脚踝上的伤口沾了海水,瞬间的刺痛让她才受惊一样松开了手枪。
手枪啪叽一下掉进了海水里,时云屏的裙摆浮在海面上,飘摆不定。
在日出前一刻,封誉上前搂住了时云屏。
时云屏愣了一瞬,下一刻她伸手环住了封誉的脖颈,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太阳在一瞬间升了上来,封誉才意识到原来日出并不缓慢,甚至就在一秒内日光就四射开来,日光微妙的暖意让他产生了错觉,这一刻会成为永恒。
下一刻,时云屏开口道。
“封誉,我们真真正正地分手吧。”
听到这句话,封誉僵在了原地,抱住时云屏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次时云屏是认真的,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她是真的一点点都不想和他再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了。
封誉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以为交换彼此的秘密会拉近距离,他从来不在乎时云屏的妈妈是谁,是他继母也没关系,他只是想要时云屏知道即使他知道了她所有的不堪和脆弱,他都会爱她。
也希望时云屏可以爱自己,他祈祷她可以怜爱自己,像神回头眷顾一下她渺小的信徒。
但是时云屏放下了枪,也彻底选择放手了。
“誉哥,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第一百天在便利店许愿墙你写下的心愿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封誉终于开口。
“在海边牵着手看一场日出,日出之后去吃冰淇淋。”
“你看我们现在牵着手。”时云屏捂住了封誉的手,他的手掌僵硬冰凉,像捂不热的冰,“这也算是我实现了你一个愿望,所以誉哥,你能不能也实现我一个愿望?”
“什么?”封誉有点迟钝地抬头,他直直地看着时云屏。
“你应该听见了,誉哥,我们彻彻底底地分手吧,下次见面,就当我们是陌生人。”
时云屏第一次深刻意识到物是人非这个词,她曾幻想过和封誉一起看海的场景,他们会十指紧扣,会拥吻,会充满爱意地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而现在他们虽然在拥抱,可彼此都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誉哥,我知道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但是正是因为太了解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知道的,过去的创伤不会愈合,它只能被掩盖,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掀开自己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