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程和夜色一样漫长,不过刚好容下一些回忆、一些往事或者一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特蕾莎摇下车窗,将手搭在窗沿。感受着风久违地再次划过她的侧脸,她不免感慨——这一去又是好几年了。
“让您来开车真是不好意思。”徐翎有些抱歉道。
“没事,好久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很久以前我经常带着一群朋友开长途到处玩,习惯了,感觉还不错。”特蕾莎爽朗地笑道,“就当让我找找当年的感觉。”
“您……”徐翎欲言又止。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叫特蕾莎和他在那些资料上看到的不一样——记忆中的女人温柔亲人,总是带着一丝礼貌而和蔼的笑。而身前正平稳地驾驶着越野车的率性爽朗的女人哪怕身上也有那种礼貌和蔼,但总归与印象中的判若两人。
而且,她为什么能走路?徐翎看着主驾驶位上的人,不断回忆着那一张张关于她的报告,背后冒了些冷汗。
“想听些故事吗,只可惜没有酒。”特蕾莎突然开口道。她当然知道他们都怀疑什么、想问什么。她大可以直接告诉他们她叫什么名字、她究竟是谁,但她也有私心。
那些尘封的记忆想要再次为人所知,有说者是远远不够的。而这位看上去重获自由的说者,清楚地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是活不了多久的。
“如果说出来会让你好过些,没有酒也没关系吧。”殷千树开口道。
“是这样吗?”特蕾莎轻笑,“我一直以为让别人听这些无聊的故事是一种暴行。”
“不让真相为人所知才是暴行。”一直沉默着的解栖砚看着她,缓缓说道。
“你说得对……”特蕾莎叹气道,“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青出于蓝啊,看得比我通透。”
不见得比你年轻多少,殷千树瞄了眼解栖砚,心说跟你搭话这位好歹也有六七十年的从业经历了……虽然说是一份何止有点离谱的工作,但好歹在三界之内……
“我想想,从哪里开始好呢……”特蕾莎用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自己的棕发,看着前面漆黑的路,忽然有些恍惚。
月光温柔,夜色平静,往事入风,思绪恍若沉海,将人再次拖入混沌一片。
而潜入深海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往往令人迷失的,不是洋流,是记忆。
良久,她再次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好姐妹。姐姐很腼腆,但妹妹却很开朗——不过也是愚蠢的天真罢了。”
“妹妹经常喜欢在姐姐面前消失不见,会再姐姐焦急到快要哭出来时从镜子里突然出现吓她一跳,也会在陪她走夜路时笑她胆小鬼。她真的很胆小啊,怕鬼怕虫怕黑……”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好像那的确是一些值得用笑去留住的东西。
可是她笑着笑着,那笑就变苦了。
“很小的时候她会和我玩过家家,在我生日的时候用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个水晶球,说我会成为最厉害的预言家。”
她突然说不出话了。
幼年时的场景历历在目,而那个看见虫子就会下意识向她靠近的、走夜路一定要听着她的声音才觉得安心的人早就不在了。
“她为什么就不怕死呢?”特蕾莎喃喃道。
车厢内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好像都看到了故事的结局。
“其实我才是那个胆小鬼。”她轻声道。
.
那年,特蕾茜二十三岁。
那年,她眼睁睁看着特蕾莎身着洁白的婚纱,缓步走向了一个她并不爱的人。
教堂的钟声让这场荒唐的婚烟落定。而那个提前离场的女孩就躲在不远处的树林中,灌了下了整箱的酒,静静地听着另一个世界的人群与喧闹散去。
特蕾茜在婚礼前曾无数次缠着特蕾莎想问个清楚——她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特蕾莎嫁给霍普,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特蕾莎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更理解不了为什么特蕾莎想要嫁给这样一个伪善的人。
但特蕾莎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说没事。
“你不爱他。”特蕾茜为此和她冷战了一个月,却在某个雨夜又来到她的床边,“为什么这样?你从来没给过我答案。”
那个近在迟尺却难以触碰的人安静地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人类与镜像体从未真正达成共识,这几年也愈发乱了。这个世界的天总归是要变一回的。”
“所以呢?”特蕾茜不解,语气也有些生硬。
“霍普在政府高层有一席之地,无论未来如何,你我总归需要一条退路。”特蕾莎没有因为特蕾茜的疏离而生气,仿佛她天生就没有这样的情绪。
她垂着眸子,手指轻轻抚过镜面,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那边的特蕾茜。
她轻松地笑道:“更何况母亲那边也催得紧,家族联姻而已,和谁都是一样的。”
特蕾茜看着眼前苍白的手,没有说话。
不一样的,她想,你明明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退路就那么重要吗?甚至可以让你用余生的幸福去作抵押?
那个时候的特蕾莎隶属政府行政部,主要管理资料库。资料库的管理者其实不止她一个,但为了防止信息泄露等问题,一个管理者只有部分资料的权限且权限互不能相通。而特蕾莎手下管理着的,正是有《普洛条约》的那一组档案,保密等级很高。
那个时候的特蕾茜选择留在了首都大学深造,偶尔外出采集样本,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研究人员。他们私底下会暗暗宣传政府明令禁止的关于镜像体的东西,会在某个大型垃圾场办一场演说,直到听见监察部的车从远处驶来。
两个人背向走着同一条路,所有的交集只是每晚回家时打的照面。
甚至眼神相接处也是一片冰冷。
所以当那场动乱真正爆发时,特蕾茜理所当然地站在了镜像体的一方。她是天生的战士,无论从思想上还是从实战上看。特蕾莎看着她身上添了又好、好了又添的伤,想说什么却没能开口。
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表明她的立场。但每次特蕾茜回来时,总能看见床头柜上干净的纱布、消毒用的器具,和一盘烤得酥脆的饼干。她拉开床头柜,里面甚至有几管殷红的血。
世界上有一种幸福叫心照不宣,但也有种种痛苦来源于世事变幻。
镜像体一开始的局部抗议,因为一管试剂,演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战争。
镜像体Ⅱ型兴奋剂,原本用于镜像体在短暂远离本体超过最大范围时保持基本意识。虽然效果肯定比不上本体的血,但用来应急确实是有很好的效果。
而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这款兴奋剂的作用机理是对神经直接产生影响,麻痹部分感受从而将全部精力都统一到保持意识以及维系生命体征上。换而言之,使用了这种兴奋剂的镜像体在短时间会变得冷血甚至失忆,脑海中只剩下怎么活下去这一个念头。
不知道是谁擅自在此基础上改变了兴奋剂的化学结构,用它改造了病毒,让它变成了一切噩梦的开始。
一管试剂推入,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镜像体的身体素质会呈几何倍提升,几乎能达到就算子弹命中心脏也能再多存活半个小时的地步。而这样的提升背后的后果却是镜像体对生存的欲望被无限放大,心底对人类的憎恨也无限放大。因为在大多数镜像体的潜意识里,人类就是潜在的威胁,是他们自由路上的绊脚石。
药物对精神上的影响由于病毒的媒介作用使得它在镜像体之间迅速传播。往往从一个镜像体受影响开始到一群镜像体杀红眼,只需要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自制力强的、对人类没有那么憎恨的镜像体还能撑一段时间,但那些本就被压迫、本就怀有极强恨意的镜像体就像是疯魔了一般,失控时连同伴都会攻击。
就像是在本就没有防火墙电脑里被植入了一个病毒,这种状况愈演愈烈。
原本平衡的局面一下子就失衡了。
不到二十四小时,局势骤然逆转。
镜像体通过各种方式残忍杀害了本体,而药物对他们的影响能让他们在本体死亡后的存活率提升至50%。也就是说,原本几乎和本体完全关联的生命,突然有了独立的权利。
所以哪怕明知有死亡的风险,镜像体们也选择去赌那50%的存活机会。
他们想活着,想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而非只是作为一个丑陋而痛苦的倒影,永远被禁锢在镜面那端灰色而腐烂的土地上。
命运与这个世界对赌,人类以为这是降福,而镜像体把它看作不可失去的良机。
欲望的产生是生命的本能,而贪婪却是一条可有可无的路。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那条路——无论是想要免费的奴隶,还是想要通过一次彻底的血洗来成为世界的主宰。
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便不再存在归途。
暗无天日的二十四小时之后,两方都不再关心事情的真相。药剂从哪儿来?为什么而来?都不再重要了。
无尽的鲜血席卷了整个世界,特蕾茜从尸山中爬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到庄园,去找特蕾莎。
于现实,镜像体们需要通过一场战争来完成翻身,但他们也需要一个历史上存在的、曾被认可的、绝对真实的东西来肯定他们的存在——即《普洛条约》。
而这个条约早就在战争一开始,就被彻底封存。没有人知道它的全部内容,没有人知道它是否被销毁——然而与它有最多关联的那个人,不论对它了解与否,都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里刚有过一场血战。几分钟前的爆炸声一直在耳边震荡,经久不息。
土地为棺,林木为碑,一夜之间葬了万千生命。
特蕾茜并不认识这些镜像体或人类,所有的冲突似乎都是在一念之间而起的,所有的争端都是为了己方的利益。但当她满脸污血看着躺在地上面容狰狞的、不甘的人们,却又觉得这场战争是个错误。
沿途都是鲜血,土地红得盖住了回家的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耳边似有亡魂呼啸。
挣扎着走出的这几里,好像有一生那么长。
她还好吗?有没有遇到危险?会不会害怕?特蕾茜这样想着,可意识却再也支撑不住这具精疲力竭的躯体。
她踉跄几步,倒了下去。
意识摇摇欲坠,特蕾茜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撕裂开,痛不欲生。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从背后环住她,撕开了皮肤,剜尽了血肉,拆下了骨头,最终缓缓伸向她的心脏。
心脏被攥住的瞬间,她猛地睁眼。
特蕾茜大口大口喘息着,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从一滩死水中被拖了出来,浑身上下尽是湿漉漉的狼狈。
她缓缓坐起身,整个人意识有些麻木。她将手放在胸腔上,感受着心脏重新跳动,却好像觉得有什么东西蓦地空了。
周围没有鲜血、没有尸体、没有大战一场的痕迹,她坐在干净的道路上,听见傍晚山中鸟的悲鸣。
我要做什么?到哪里去?我还能去哪里?
回家?对,要回家!她站起身,走得摇摇晃晃。
特蕾莎还在家里等我。
她在等吗?在等的吧。
等回去就能拿到组织上给的药,就能治好她的腿疾。
她就能重新站起来,我也不用再上前线了。
管他妈什么战争,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热泪突然从眼眶涌出,她的脚步一步比一步踏的更沉重。
直到满是血污的手叩响家门,她才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一丝希望。
周遭的安静让人觉得不真实,甚至连往日家丁修剪灌木的声音都没有,整个庄园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静得让人害怕。
可这不妨碍她期待地望向那扇门,不妨碍她轻车熟路地走到特蕾莎身边吓她一跳……
可开门的是霍普。
她被迎进门,看着霍普冷静中透出的忧心,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透了。
这是现实世界!她不知何时出了镜像世界,难怪再醒过来时,周遭的景象与先前截然不同。
她被安顿在沙发上坐下,待霍普去拿医药箱时又夺门而出。
谁把她带出来了?特蕾莎呢?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