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袭上心头的危机感令她心尖刺痛,她眉头一蹙,一只手盖在自己胸前,搁着层层叠叠的厚甲,她感受到自己拼了命预警的心跳。这种痛带着难以忍受的酸涩,让她疼得几乎要冒出泪水。
头疼欲裂的感觉让她精神都变得恍惚,她瞳孔失焦了片刻,一晃眼,那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
柳未晞有些急切,连忙找到身边的人。
“你们去那边看看,如果见到了人,能带就带回来,不能带也一定要护着她,不论如何都要护住她。”
盛淮桉就想随便看一眼,看看柳未晞这家伙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远远的看一眼就行,没成想,这一看,这人就已经把自己认出来了,还给她招来了几个麻烦,跟屁虫似的在她身后尾随着。
一看柳未晞过得就不咋地,相隔数里看她在山顶上面站着,盛淮桉就知道她精神不济,这段时间被内外同时施压,大概不太好受。单单盛淮桉谋反这一事,就足以给她扣上一个识人不清的帽子了。
盛淮桉艰难避开眼线,也避开和叛军汇合的路线,走到了林子深处,身后的人大概也是跟丢了,她好不容易想要歇一会,蓦地又被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吓了一跳。
盛淮桉:……这人是鬼吗,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阿淮,你怎会在这里?”
柳未晞走近她身旁,不由分说地扯过她的手,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
“这里不安全,快跟我走。”
盛淮桉猝不及防的听到一点奇怪的动静,她打眼一瞧,望见那灌木里边深藏着的寒光。
“我可是叛臣,这样出去,你我的名声都好不了了。”
盛淮桉用话音遮掩了这一丝异常,心中惶急的柳未晞大概也注意不到。
“这些都不重要,阿淮,你要活着。”
“对我来说很重要……”
盛淮桉扯开柳未晞的手,手掌中的余温让她有了几分不舍。
“我和陛下本就不是一路人,陛下有陛下的抱负和野心,我不过只是个想要游历四方的浪子罢了。”
柳未晞大概有些困扰,还是想带盛淮桉离开,却又被方才那番话刺激到,没再敢上来牵住她的手。
“陛下功过千秋,算无遗策,只差这一步了。”
嗖地一声,那是箭矢破空而来的声响,这一箭用了十足的力道,盛淮桉手中没有武器,是决计不能凭借外力挡开这一击的。这一箭不偏不倚,径直冲着柳未晞而来。
魏知猜的不错,藏舟将几名优秀的弓箭手派出去,藏在了这些灌木丛之中,只要见到柳未晞便顺势将其射杀,如此一来,守军失去了主心骨,必然溃不成军。
可柳未晞是如此谨慎的一个人,如果没有人吸引注意,根本不可能成功,恰好,盛淮桉出现在了这里。
没有人会知道盛淮桉是如此死去,只要杀人灭口,这个秘密就能被永远深埋地底,她也依旧是那个位高权重的太傅。
既然一开始就是利用,那也只能怪盛淮桉运气太差了。
可她却忘了,盛淮桉身经百战,怎会对这些暗藏的杀机没有任何察觉,那箭矢要穿过二人的身体,便在它脱离弓弦的一瞬间,盛淮桉把柳未晞远远推了出去,她手上带着几枚毒镖,也跟着一块从袖中掷出,将弓箭手一击毙命。
那支箭没有任何阻挡,刺穿了她的腹部。她身上一点防具都没有穿,疼得几乎要了她的命。
她满头大汗,先一步让系统给她用了道具,可毕竟是濒死之际,再多的痛觉屏蔽也不可能完全脱离本身。
盛淮桉眼神涣散,支撑不住摔倒在地,被匆忙赶上来的柳未晞扶了起来。
嗯,还能最后帮她一回……女帝亲自将反贼射杀,也算是……将功补过了不是吗?
眼皮从来没有这样重过,就好像有人用强力的胶水死死地黏住,她想要睁开眼看看,看什么她也不清楚,可就是想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点儿光。
这里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不知怎么就下起了雨,雨滴很大,全部落在她的脸上,稀稀落落的,没什么规律,可就是不停。
还很烫……落下来之后又变得冰凉。
盛淮桉有点迷糊了,大概终于明白了这不是雨。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光好亮好亮,尽头有一个柳未晞,眼前也还有一个柳未晞。
这个柳未晞怎么在哭呢?
盛淮桉有些恍惚,不知这是否在梦中。
“上次没看到……没想到你的眼泪那么烫。”
盛淮桉哈哈轻笑了一声,没忍住呛出一口血,溅在柳未晞毫无血色的脸上。她胸口上下起伏着,很艰难的从维持生命的呼吸里面挤出一点空隙。
挤出几分思考的余地,完成一场谢幕。
“我诅咒你……长命百岁,这样,也能够记我一辈子。”
那你一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盛淮桉的身体终于瘫软下来,再没有一丝生息。疼得那一下确实很要紧,不过这死法应当要比烧死好太多。
盛淮桉功成身退,却没有着急退出副本世界,她跟着柳未晞一直走一直走,像一个魂似的飘在她身边,陪她走过了余生。
……
当年前朝惨案,她痛失故交,不久之后,自己最宠爱的妹妹也紧跟着仙逝而去,只留下孤儿寡母。柳未晞将二人接入皇宫济养,她本人一生未娶,便将自己妹妹的女儿立为皇储。
柳云璟的孩子在她故去之后,被柳未晞收在宫中抚养,小家伙从太傅那边做完课业之后,总会跑来找柳未晞。
柳未晞一向冷着脸,却在对着她的时候变得和颜悦色,小家伙大概知道柳未晞对自己的好,总会盈着一张笑脸上来找她。
“姨母在看什么呀?”
柳未晞垂着眸子,没有避开这孩子,只将手中的画像展开了一些。这画卷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却被保护的很好,柔软的画纸没有任何褶皱,边缘泛着些黄,上面画着盛淮桉的脸,是她靠在桌案上小憩的模样。
柳未晞珍之重之地将画卷捧起,在给小家伙看过之后又一脸眷恋地收好,唇角隐约挂着一点笑意。
“我见过这个人,她是很厉害的大将军。”
“对,她也是你的……姨母,是我的心上人。”
心上人这三个字像是触动了她的心弦,琴音绕梁,久久不散,待到散去,才后知后觉地疼痛起来。
淅淅沥沥的一场雨,落在柳未晞身上从未停过。
逢年过节,身边的人告假返家,陪伴亲友,陪伴爱人孩子,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深宫的长廊上,看万家灯火,享无边孤寂。
太苦。
柳未晞继位的第二十年。天下一片太平图景,中原的版图被她扩张,百姓吃饱穿暖,衣食不愁,商路和文化交流也变得十分开放。
柳未晞今年五十多岁,算不上太年迈的年纪,可她华发早生,眉眼间尽是散不去的阴霾。
她心力交瘁,无以为继,终于在皇女成年之日禅位于她,将一切托付给太傅肖潇,转身离去。
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只是在这之后就再没有人知道她的踪迹。
她蒙着面,却在街市上撞见了一个女子。
“是你。”
那人叫住她,她才缓缓抬起灰蒙蒙的眼,将刚才买好的胭脂收好。
“你是?”
“你不认得我了?当年在江南,你救了我一命呢。”
女人的面容早就不复年轻模样,大概也很难再跳起年轻时那样的轻舞,可时隔这么多年,这女人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她甚至都不清楚柳未晞的身份。
“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记得住你,是因为你的眼睛很特别,就像一汪深潭,平静无波。那时候还年轻,里面像是有星星一样,闪闪发光。其实那个时候,我对你一见倾心,所以再不曾忘记。”
女人冲她笑笑,眼里没却有任何遗憾的情绪。
“可你看着却不大好呢,你的眼睛,大概花了吧,毕竟……”
后面的话柳未晞没有记在心里,或是太过于恍惚,以至于走了很久,险些迷了路。
世人皆不知,当年柳未晞的那位故友,那位谋逆之后被她亲手射杀的叛贼,摄政王盛淮桉。她的尸骨被柳未晞亲自收敛,安置在皇陵之中,并为其重金打造了一座冰窟,修了一只冰棺,想尽办法令其尸身不腐。
这么多年之后,她还是如此年轻的模样,盛淮桉的脸色发白,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和疲倦。也是,她一直都是这样肆意的模样。
她深夜出宫,只带上了一瓶好酒,一盒糕点,从最繁华的京城走到荒无人烟的远郊。
盛淮桉的尸身躺在冰棺里面,面容柔和,似在美梦中熟睡。柳未晞没忍住,隔着冰棺触碰她的面庞,又情难自抑地吻上冰棺的棺身,触碰到一片冰凉,冰棺又冷又硬,还很远,她根本触摸不到盛淮桉的身体。
柳未晞坐在她身边静静看了她很久很久,冰窟之内不见日光,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多少个时辰。柳未晞终于换了动作,她端起放在一旁的胭脂水粉,用手指轻轻在盛淮桉的唇上点染着。
这口脂是她专门去买的,颜色比较淡,更贴合盛淮桉的风格。
她并非手巧的人,可盛淮桉本就十分好看了,倒也用不着这些。
柳未晞将那些东西放下,拿起盛淮桉的手,在她指尖轻吻了一下。
“你我也算成过婚了,喝了合卺酒,也入了洞房,有了妻妻之实。”
柳未晞说着,蓦地咳嗽了一声,她偏头避开,用手帕捂住唇,可还是挡不住渗下来的鲜血。
她应该是很累了,连坐也坐不稳,当时这冰棺就修的挺大,她便顺势躺了进去,睡在盛淮桉身侧。
“阿淮……对不起,我活不到长命百岁了。你总是这般恨我,不若,让我早些去陪陪你,去赎罪呢?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总瞧不见你,日子就没有了盼头,我太想见你了。”
柳未晞眼角有泪,不知是疼的还是难过的,她将手搭在盛淮桉的小腹上,然后勾着手指让两个人十指相扣。
身上好冷,好想阿淮……
柳未晞止不住地蜷缩了身子,把自己的头靠在盛淮桉的颈窝。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就像某一个寻常的夜晚一般。
晚安,阿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