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林家小院沉浸在静谧之中。初春刚到,寒气虽然未退,院里的树木已经起了些许新绿。
林如海外派监察河道,不在府中。包嬷嬷把胤俄跟容福领到西厢。
黛玉跟文竹在窗前裱字。铃兰、雪雁在桌前做着针线。整好又碰到紫鹃端了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屋。
“今年的倒春寒,比往年要久。给姑娘的汤药里,都加了灵芝粉,早晚一剂。如今未有咳嗽。”包嬷嬷把汤药搁黛玉桌前,又转而对胤俄道。
包嬷嬷的话极大地安抚了胤俄近日的忧思。既是因为黛玉无恙,也是因为看到了灵芝粉的作用。十二格格其实也在吃灵芝粉,但此次生病,一来是寒潮来得急,二来她的年龄小,体质到底还是弱些。
待黛玉喝罢汤药,包嬷嬷便将几个丫头都带了出去。
“听说十二格格病了,好些了吗?”黛玉问。
十二格格生病不是秘密,容福、容道回来跟包嬷嬷提过。但是关于十二格格究竟患的什么病,他二人并没有讲全。既因为当时并没有确诊,也因为宫里出现痨疾这样的话不能带出宫,跟亲妈也不能乱说。
“我正是为了说此事而来。”胤俄道,“我可能要去江南了,带十二格格去江南治病。”
黛玉眉头蹙了蹙,她想起十二格格素来娇弱,又病了这些时日,不免为她揪心。
但她相信胤俄,他笃定要做的事,那便是能做好的。“既然能去江南治病,那便是有法子的了。”
被她一语道破,胤俄微微一笑,“当然。”
他又抬头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只是要些时间了。”
“有志者,事竟成。”她坚决站在他这边。
“此去江南,短则数月,多则半年……”
胤俄话未说完,黛玉就接道:“你只放心去,包嬷嬷把我照顾得很好。就是十二格格,可得费些心了。”
“会有太医随行,药坊司大部分人此番也一同南下。就是……”胤俄欲言又止。就是看不到她,会挂念啊。
“就是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有。闷了我会写字,逗鹦鹉解闷。”黛玉道。
胤俄看了看黛玉桌上的小诗,吟诵道:“《咏白海棠》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黛玉拿手边的空纸往字上一盖,背过身去:“不许看。”
胤俄拍了拍脑袋。对啊,女孩子写的诗,他怎么能念出来呢!
他忙道:“林姐姐,小生这厢赔礼了。”
她依旧背对着他,绞着手里的帕子,低声道:“原谅你了。”
胤俄原就是理科出身,虽然前后读《红楼梦》也十几遍了,但他自己定位在外行凑热闹的喜欢上。比起那些索引派的红学家,能把书中的人对应上历史人物,他自知是不如的。
但他对这首《咏白海棠》却是记忆犹新。尤其是那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林黛玉以花自喻,写尽了女诗人的诗魂和风骨。
如今再读这首诗,心绪却是停在了“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这两句上。
这首诗应该是她还在贾家的时候作的。当时正值初秋,贾探春提议在大观园组建诗社。正好遇上贾家的远支宗族贾芸,送来两盆白海棠。众人便以花为题,“门、盆、魂、痕、昏”为韵,即兴赋诗。黛玉便写下了这首《咏白海棠》。
黛玉见他不语,目光留在盖着字的空纸上,便猜到他八成在想什么了。她道了句,“写的当然是你了。”
胤俄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十分有底气。他是个现代人,他在意的,是他这个剧外人,在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存在。
有时候,他通过努力,确实得到了改变,比如他额娘、胤禌等人的命运轨迹。这时,他得到了正向反馈,会获得成就感,以及存在感。也有时候,他会在这个世界中,去看他自己。自己到底是主角吗?
“那时候,我刚从畅春园回荣国府。遇到五嫂子家的贾芸送来两盆白海棠,三妹妹就说要起诗社。我就写了这首诗……”黛玉又拿出新纸,用竹镇纸压住纸边。
胤俄心里乐开了花,那时候她心里就有他。
“傻子。”黛玉轻声噌了一句。
“姐姐说的是。”胤俄笑着道。以后他再也不会犯傻去怀疑自己了。
“此去江南,不比在宫里,要自己照顾自己。”
“姐姐放心,我好着。容道、容福、小柱子会跟我一起去。”
“容道稳重、容福机灵、小柱子忠心。到底都是男孩子。不如让包嬷嬷也去照顾着,身边也有体己的长辈。”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