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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手足相残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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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条通体黢黑的猎犬低头深嗅那从刺客身上斩落的半截衣袂,随即呲牙咧嘴,大声狂吠着就要疾驰而去。驱犬人灵活地收束缰绳,大步跟在猎犬后,很快也隐入夜幕。

凌慕阳并未收起长剑,正要持剑而出,却被秦施施一把拉住,她手掌微微颤抖着:“昭明!”她满头大汗,眉心处紧紧拧着。

“你小心些。”女子轻声的叮嘱里蕴含着担忧,她也遇到过很多次追杀,兴许是她如今太怕死了,浑身都止不住战栗起来,脑海里满是他方才急速把她救回身旁的画面。

夜已深了,她很想说别追了,却也明白没有不追之理,故而她只能叮嘱多一句小心,随即松开了手。凌慕阳点头未语,眼神示意援兵看好她,自己转身也消失在夜幕里。

一路火光照亮松动的青石板,越过院墙,出了王府,脚下青砖偶尔发出撞击的吵闹。一犬吠,满城风雨来,猎犬的声音刺破夏夜的宁静。沿途亮起了些许屋内烛火,随即有妇人、婴儿哭声。片刻后,天穹帘幕下,皇城巷子里,充盈着刺杀不成的喧嚣。

凌慕阳一路追随而来,停在了太子府前,将长剑插回剑鞘,对着在门前等候的凌修远抱拳。

“皇兄深夜未眠,在府门前赏夜景,真是好雅致。”他勾唇冷笑,说话虽是一副客气的模样,可夹枪带棒之意,听者都能明了。

话音已落,那四个驱犬人默声地收束着猎犬缰绳。只见他们缰绳一提,原本还在怒吼的猎犬顿时安静地坐了下来,排成一排,在太子府前肃坐,俨然在兴师问罪。

“比不得六弟得意。带卒夜练,练到了孤的地盘。”凌修远扫了一眼这阵仗,盯着凌慕阳身后众人,那里剑光微寒,人人紧握剑鞘,神色失敬。

凌慕阳一人收剑,不过惺惺作态,他兴师动众深夜吵闹到了太子府,不正是在挑衅他吗?凌修远哪里肯让步,开口便嘲讽出声。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寒意对冲,面上虚情假意更浓。

凌修远纵使得知了凌慕阳前来的缘由,也断不可能让他持剑进府搜寻。他正色道:“为免疏漏,六弟马上进宫请旨皇城司前来搜寻,得陛下旨意,孤断没有不允之理。”

这番推辞也在意料之中,凌慕阳正要开口,却见那黑衣刺客从太子府飞身而出。

犬声如雷震耳欲聋,凌慕阳振臂一挥,身后一众护卫登时飞身前去追捕。

凌修远脸上一片铁青,却仍要强装淡定:“竟当真闯到孤府上来了,来人!给孤追!势必要抓捕归案,孤倒要看看是哪里的毛贼胆大包天!”

太子府的仆从也鱼贯而出,手握大刀,长靴齐踏青砖,一同加入追捕队列。

眼看凌慕阳也要转身离去,凌修远喊住他道:“六弟受伤了,先入府包扎。”

凌慕阳这才看到自己手臂处渗出血迹,他原是着藏蓝深色长袍,方才对战过于投入,一路穷追不舍,唯恐失了方向,竟未察觉大臂被划伤了。

血液已经有些凝固,他摇摇头,抱拳后转身去往追捕的方向。

搜寻一番无果,两府之人才不得不认输。几人怒道黑影早就逃之夭夭,将自己一众人马耍得团团转。

金陵巷子七拐八绕,饭馆茶馆商铺的杂物繁多,天又黑着,两队人马到了一处味道浓重的染坊,猎犬在那味道掩盖下也无能为力,低头嗅了许久,最终仍是无功而返。

比起搜寻队伍的怨声,太子府很快陷入死寂,只有一声清脆的巴掌,打破沉寂的夜空,狠狠地甩在那黑衣人脸上。

凌修远怒极:“混账东西!既然回来了,何必又当着他的面出去!”

“属下冤枉!”那黑衣人跪下求饶,“回到密室后,属下没有再出去了!”

“那当着凌慕阳的面出去的又是何人?”凌修远阴鸷的眼神仿佛要把那黑衣人盯得化掉。

“属下不知,进府时,也未见有其他人。”

无人回答。凌修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双目,大掌一把将那桌角拍下一截,那黑衣人急忙叩首连连求饶。

他的人根本没有出去,那么从太子府出去的人又是谁?会不会是凌慕阳自己贼喊捉贼?还是有其他的人也想刺杀凌慕阳?凌修远脑里飞速运转,若说争权夺利,那可太多人了。他们二人因为身份,所以显得尤其瞩目,可也不代表没有其他人想从中生事。若说是第三方,企图杀害凌慕阳,嫁祸给他身上,倒不失为一条毒计。

望着天光骤泄,凌修远沉下胸膛,呼出一口怒气,转而平息了怒火,脸上看不出一丝方才的盛怒。

原本凌慕阳是不打算回府的,只是程华观从追捕的队伍里站了出来:“殿下,先回去包扎吧。”

凌慕阳这才发现原来程华观一直都在,他中途好几次想寻他也不见人。陆万山功夫也算了得,只是心思不如程华观缜密,到了紧要关头,他总是信任程华观多一点。

“你去哪里了?”凌慕阳有些生气,“若是你在,便也不会叫那人逃了。”

“殿下不必恼怒,即使那刺客逃了这次,当着我们的面从太子府出来,也够太子粉饰太平了。”程华观道,“想来太子不日就要请殿下入府赔罪。”

凌慕阳点点头,这倒是很符合太子装扮的性格,他府上出了刺客,不论真假,他都需做给朝臣看,他作为储君的担当和肚量。

回到府上时,东方鱼肚既白,鸡鸣阵阵,远处河面传来叫卖的吆喝。

凌慕阳敞着上衫,光着一条臂膀,桌上剪刀旁一截衣袖被鲜血染得通红。经过一夜奔袭追捕,那手臂处横伤已经止了血,只是血液在衣袖处凝固,满屋弥漫着腐朽的铁锈腥味。

大夫恰好剪开衣袖,正要清洗伤口,却见秦施施小跑到门前,凌慕阳连忙起身,怕她身体受不住,下意识往前接住她道:“我没事,不要跑。”

自大臂上二寸起,整条手臂都血淋淋的,可见伤口有些深了。秦施施双目刺痛,鼻头酸涩,怪自己没有发现他早已受伤。

她提着医箱,面容有些苍白,唇色浅浅,程华观和那大夫见她来了,凌慕阳又去扶着她双臂,二人对视不语,却含情脉脉,识时务地出了大殿。

既然她来了,便是不用药,片刻后静王又活蹦乱跳了。程华观心底无奈摇头,想起了孟知竹当日说的“有了媳妇忘了兄弟”,多少有些应景。

秦施施满眼忧愁地轻轻投入凌慕阳怀里,他单手搂着,心里美滋滋,她总是这样,稍微施点苦肉计,她总十分受用。

“不担心了,这些都是小伤。”他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身前女子的呼吸好似轻柔的羽毛拂过他不着寸缕的肌肤,他背后蹭蹭地爬上了一层酥麻,却不动声色地把她搂得更紧些。

秦施施为自己失察愧疚,又细细替他料理着这些伤口,心里更加愧疚难当。她几次替他疗伤,见过不少伤疤,新旧交叠,触目惊心。如今在她看护下,又添新伤,她手掌微微发抖,惧怕未知的将来,会有更多的伤痕和流血在等着她。

他昨夜从床榻处抽出长剑,那是她从来不曾想过的地方,也有防身之剑。这条路荆棘丛生,睡梦也不能安寝,今日是刺客直来,下次又会是什么呢?秦施施突然发现,宣战的号角早在她发现之前就已经吹响了。

凌慕阳宽慰了她许久,知道她彻夜未眠后,让她先去榻上歇息片刻,秦施施摇摇头,手上有些冰冷,凌慕阳很庆幸秦施施这样依赖自己,仍由她靠在自己胸前,渐渐睡了过去。

想来她担心了一整夜,其实也累得不行了,凌慕阳坐姿如松,眼前人沉静的容颜叫他心醉,可她梦里依旧微蹙的细眉,如麻绳紧紧拧着,他垂下眼帘,轻吻她额角,若有若无地叹息,兴许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是一种束缚。

三年后,放她自由,她会笑得更开怀……凌慕阳握紧双拳,这个想法反复摩擦着他杂乱的心绪,两股力量不断斗争,终究未能分出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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