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施施叹了一口气,抱了床上的被子,在地上铺开,给宁洵垫上。这才想起来要另一床被子,便敲响了隔壁师兄的房间门。
门前这个长发飘飘,玉颜端庄的女子,可身上衣衫却血迹斑斑,赤足踏在木板上,淡定地说:“师兄,宁洵昨夜寻死了。”
若非亲眼所见,冷枕玉还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光怪陆离的梦。
转眼,秦施施便进了冷枕玉房间。冷枕玉接过秦施施的被子,替宁洵盖上。
秦施施的房内,地上坐着一男一女,倚靠墙壁,躺着一个盖着深蓝被褥的女子。远处夜鹰鸣叫尖锐,月色淡薄如水,照在二人清淡而有些沉重的面容上。
两人皆是游方医者,无惧生死,可若是能活,何必寻死。故而见到宁洵这样模样,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大概刚烈应如是。”秦施施最后道,她心想自己不是刚烈之人,若能苟且偷生,她便是无名无姓,也要活着。
死多容易啊,脖子一抹,眼睛一闭,一生就过去了。
从此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天罗万象,都了无牵挂。
可秦施施放不下许多事情。
她想治病救人,想看遍千山万水,想尝尽人间美食,即使只有一日,也要活够十二时辰。
那日师兄说选择她,她心中一动,竟有一种千帆过尽,有缘人在眼前的感慨。
无关风月,也有真情。
两人如此叹息着,又庆幸救下了宁洵。冷枕玉站起身:“施施,你的衣衫都脏了,你先换了,穿好鞋袜,省得着凉了,我回房中把师父送的人参水拿来,也给她吊着气。”
东方鱼肚泛白,金乌未现,山下散出道道金光,客栈的大门突然被撞开。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楼下越来越近,推搡叫骂的声音在二楼响起,秦施施未来得及站起,便见房门被两个官差踢开,门栓处灰尘碎屑飘飞空中。
“给我把戕害夫人的贼人抓起来!”领头的官差头戴方巾帽,腰间稳稳系着泸州官府牙牌。
他话音刚毕,一个青衣团领的俊美男子便匆忙踏步而来。一见躺在地上盖着被褥的宁洵,他紧绷的神色倏忽松了下来,转头便叫官差把秦施施和冷枕玉扣下了。
即便他不说,秦施施也猜到,他大概是泸州知府。
在家中,她见过秦正行穿官袍。面前俊美男子这身上的,虽非官服,却是朝中分发的官员常服,腰间佩药玉,又能叫动泸州官差一大早破门而入的,想必是泸州知府无疑了。
照方才说来,面前的宁洵竟是知府夫人?秦施施脑中浮现心神不宁、一身粗布的宁洵的模样,有些不敢相信。
秦施施被负住双手,也没有人问话,就要把她和冷枕玉二人移送出房间。她见那人要挪动宁洵,连忙喊道:“伤患失血过多,尚未复原,不可轻易挪动,请大人……”
未能交代完毕,二人便被送上了马车。虽然这十几个都是官差,可这知府到底没有证据,因此并未使用囚车。
马车装饰朴素,干净素雅,像是私人所用,秦施施对官差道:“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了,我们都是初初入城的良民。”
“良民?”那官差竟把他们行李里的文书丢在二人腿上,整洁的文牒被砸开,露出金陵的印章。“良民居然敢伪造文书!”
秦施施和冷枕玉相视一看,顿时明白已经被搜查了行李。
昨夜他们入住,为了以防秦施施身份暴露,用的是冷枕玉买来的太子府上一个浣衣婢的身份文书。而秦施施自己的,也带了过来,如今被搜出来,丢在面前,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你们不会不知道,你们伪造的乃是相府嫡女的身份?”官差轻哼,见二人死心不再言语,便权当他们认罪伏法,威严地驾马回衙。
到了衙门,却不公审,两人进了私刑之房。
房中刑具不多,两个并排木架,旁边是长鞭短刀,还有半碗剩下的盐水。
冷枕玉见他们要用刑,顾不上隐瞒,神色紧张喊道:“你们只道我们造假,可没有想过,她若是真的,日后有你们好受的!”
虽是威胁,可秦施施与静王是御赐的姻缘,泸州官差虽不识其人,却也总是听过的。国法森严,若是冤枉了人,算是一罪,若是冤枉了静王妃,又是一罪……
他们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亦无需冒险,可见冷枕玉如此威胁,几个官差还是不爽,便怒道:“打不得她,还打不得你吗?!”语罢,一道凌厉的鞭刑已经落在冷枕玉身上。
鞭打空气的肃杀声在室内回荡,秦施施怒不可遏,咬牙道:“放肆!岂有未审先刑之理?”
这些官差对他们大人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原本是因为宁洵重伤在外,众人怒火中烧,如今又是被秦施施二人激怒,横竖也抽了几鞭子冷枕玉,也算是解了气。听了秦施施喝止,转念一想,确实处置不当,便不再施刑,独独留两人在房中受刑捆绑。
直到今日宁洵醒来,她一问便急匆匆地跑来,哭得满脸泪花,连声道歉。
冷枕玉平日里温和如玉,如今怒火中烧,这才出言骂她。
既是责她不爱惜生命,也怪她连累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