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尝试,自从五年前大病记忆残缺后,凌慕阳便每隔半月都会来此室内强迫自己拼凑记忆。
可是毫无例外,每一次都是失败告终。画面里,看不清脸、听不清声音的人,可是他知道,那就是同一个人。
那人身着甲胄,手持长缨枪,披帅上阵,声音嘹亮响动西域。
这是他对那人的唯一印象,如今再问旁人,大多三缄其口。
问到程华观之类的,受过孟将军旧恩之人,便十分愤恨,说他们遭人暗算才兵败身亡,令人寒心。往往他们会反过来问凌慕阳记不记得那场战役的事情。
可是凌慕阳连这位上将军的脸都不记得,哪里记得那些事情?
看多了他们唏嘘的面容,凌慕阳心中也总是不安,像是自己遗忘了重要的事情,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他日夜难安,大病之后便没有好全,如今虽然御医在侧,身体也还是每况愈下。
随着身体越来越差,他心里却总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无名怒火。京城里声色犬马,狼狈为奸,已经令他厌恶不止。
如今秦府竟还向父皇求赐婚,要将他也拉入漩涡中。他对秦府的恨意也在一桩桩一件件告发他们贪污受贿的证据中,汇集得越发庞大。
“殿下,你想起来了吗?”
说话的便是程华观,那日在船上和凌慕阳一同见到秦施施落水的侍卫。他身着玄色直袖长袍,俯身观察凌慕阳的状态,长着粗茧的手掌扶着凌慕阳的肩膀。
凌慕阳挣扎着大口喘气,眼中绝望一闪而过,突然他用力地抓住心口处长袍,想要把心脏救出一个洞来,鲜血喷射而出。
而后整个人如同无骨的泥鳅,从椅子上滑倒,摊跪在地上,落魄迷茫,再无一丝往日的骄子贵气。
“太医……”程华观喊道,一边要点亮烛火,却被凌慕阳紧紧抓住手臂。
这是第几次回忆失败了?如今他身患罹症,终有一日会弃世而去,到时他失去的记忆,是否会在这一瞬间涌入脑中?到那时,他又能否安详闭目?
他咬着牙,口中腥甜直冲鼻腔。
这些无解的问题再度浮上脑海,他也燃起一腔无处宣泄的怒火。
“殿下,不必强求。”程华观单膝跪地,叹息着看向地面。
“我的母亲,唤做孟琉仙。”声音里,掺杂着浓浓的血腥之气,握着程华观的手突然撒了力气,凌慕阳闭上了双眸重重地向地上倒去。
倒地之际耳畔却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我叫做梅青雪。”
他脑袋嗡地一声,想说一句“不对”,却已经沉沉陷入黑暗之中。
西华阁的小厅里,烛光闪烁,随着秦施施开口的声音,火焰一下一下跳动着:“哥哥是说,我不能同静王和其他人提到……‘上将军’?”
可是若秦言不说,她也未必会得知此事。不过考虑到近日宫宴上自己所出洋相,她想了想还是知道此事的避忌,有所防范为妙,便也感谢秦言告知。
怎料秦言却反口道:“并非如此,殿下是个好人,我希望他好好的。”
秦施施被他这么一说反而不明白了,到底哥哥是要自己说,还是不说?她嘟囔道自己不懂。
可柳吟雪却出声道:“敏之,妹妹和静王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她又对秦施施柔柔笑了,说着今夜留她至月出,问她要不要用了膳再回去。
秦施施侧头看了看院子外逐渐点亮的廊灯,似懂非懂地摇摇头,带着翠仙出了西华阁。
如今她满脑子只记得哥哥说的“殿下是个好人”,心想,哥哥和自己的见解相同。
“还好小姐你不在西华阁用膳。”翠仙突然开口道,语气里满是欣慰。
秦施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这些。翠仙一愣,声音弱了下来,说着少爷和少夫人难得一聚,今日打扰已经很久了,若是晚膳再打扰了,恐怕要被少夫人嫌弃。
“竟是这样子的吗?”秦施施面露难色,对翠仙所说将信将疑。
翠仙意识到自己说了主家不是,连忙找补道少爷和少夫人夫妻情深,需要时间相处,这原也是天经地义的。
“日后你可多多提醒我。”秦施施道自己有些欠缺考虑了。翠仙慌忙摇头,不胜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