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年末,一只流浪数月的柴犬本应该在雪地中死去。但比死神先一步在她面前驻足的,是艾辛。
艾辛和随后赶来的阚诗琪将小狗送去了宠物医院,在那里,他们结识了刚刚毕业成为宠物医生的萧晓骁。而当时,那只柴犬的情况,比后来的阿拉斯加小满还要糟得糟——
脱水、贫血、营养不良造成的肝损伤;那样冷的天气,她身上的绒毛却因为应激,成片斑脱;裸露的皮肤遍布星星点点结了血痂的伤口;最骇人的是,一条脏污的破布绳圈套在她脖颈,因为体型成长,一部分已经深深嵌入了肌体,皮肉外翻、红肿、溃烂,整个头部被勒得肿胀不堪,气管压迫,眼球也在充血……
进入室内,体温回升,加之补充了一些水分和能量,小狗意识逐渐恢复,也开始挣扎。她对治疗行为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人类在她面前似乎毫无信任可言。迫于无奈,晓骁只得上镇静,在局麻的情况下完成清创与缝合。
然后她被收进了重症监护舱,病情见好又转去普通病房住了很长一段时日。
那段日子,她始终安静,安静地待在笼子里,安静地吃饭,安静地配合换药打针。她肯定知道他们在救她,所以她安静地任人摆布,或者是认了命。她安静得令人心疼。
那段日子,花光了艾辛和诗琪两个学生的生活费,晓骁的工资和可怜的一点积蓄也全搭了进去。所以狗崽子痊愈出院那天,他们专门给她开了个罐罐蛋糕,并“威胁”道,“臭小子你最好活久一点。”
后来,不管那只狗认不认可,从今往后,她多了三个“妈妈”。
也是那只狗,在三个人心中,种下了一个叫做皮皮的种子。
五年前的新年,王刚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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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景象再次扭曲,所有斑斓褪色回深夜沉寂的病房。
向和怔怔坐在原地,抬手,想要拭去眼中酸涩,却指尖一片虚无。此刻的她,连哭泣都了无痕迹。
王刚怕水,原来因为她被扔进水里淹过。
王刚也怕雪,向和以为是“爸宝狗”矫情病,原来她差一点死在大雪里。
王刚脖子处有一小块皮肤几乎不长毛发,时不时还痛痒难耐,向和以为是被不合身的胸背磨坏了,为此还埋怨过艾辛,原来那里缝着她泥泞的过往。
王刚也不怎么害怕烟花炸响,甚至有一回,晓骁住的那个村子里,有人家办喜事点了好长的红挂鞭喜炮,她还好奇地追着迎新队伍跑。
但王刚害怕很多很多其他的,奇奇怪怪的响动——怕电蚊拍电到飞虫、怕有人捏塑料气泡膜、怕秋冬静电、怕菜下油锅、怕自动雨伞撑开、怕小气球爆破,孩童的玩具枪、落叶的脆响、啤酒瓶起盖、包括拆薯片包装袋……
向和知道的,柴犬这种狗,敏感、多疑、一惊一乍又神神经经。可原来因为,这些声音,都像摔炮。
“原来……”向和胸中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一句,“皮皮本皮真的就是王刚。”
“那时候,如果你没有跑,艾辛不会追你,就不会经过那个绿化带,就没有今天的王刚,和皮皮。”小狗神明明是一副邪魅霸总模样,却冒着大智慧的佛光,“命运轻描淡写一笔,很多时候人们以为‘与我无瓜’,殊不知自己也是峰回路转中推波助澜的一滴墨。那叫什么,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啊。”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向和满腹怅然与对命运的感叹,倏地,就这么给憋了回去,“那,我一开始为什么有机会穿越呢?因为,阴德积分兑换重生之类的吗?我死了好像,对王刚的剧情线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天机不可泄露。”
向和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多问一句呢……?”
“你还挺上道啊。”小狗神无语,“多问也没用,这我真不知道,我的权限不够。”说着她也压低声音,“我只知道这几年上头热衷各种重生穿越剧本,泛滥了都。我同事还接过一个项目是穿成牙结石的。我另一个同事还接过重生成公共厕所马桶壁上陈年屎垢里的厌氧菌的。”
向和:……护士!医生!她的耳鼻喉心肝脾肺肾与大脑与灵魂急需消毒水洗涤……
“但,天道是天道,按照唯物主义史观,个体主观能动性也是构成命运的重要部分。”狗同志突然又谈起了哲学,“说白了,你没有选择插手皮皮的事情,王刚不会昏倒,你的魂魄不会被强制退出登录,你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意思是,如果我不能从王刚身上出来,我就,永远不会醒了,吗?”她复杂地看向病床上的自己,“可前提却是,需要伤害王刚?”
“对。也不对。王刚的狗身本是天道留给你的一线生机,但能不能把握住这一线生机,全看你的造化。”说到这里,她挑了挑豆豆眉,奇异狗博士掐指一算,“复联4看过吧?你选择了这条故事线,但故事还有其余10437种可能。其中包括不限于,”她掰着手指,“王刚吃到袋鼠肉被香到魂没了啦、王刚追村里大鹅跑太快魂飞了啦、你被放弃治疗、你最终没能脱离王刚的肉身……”
“那样我就会一直是王刚……”
“不呀。”狗大娘不知道从哪儿掏了把瓜子,边嗑边唠,“期限一到,若没能脱离王刚,你的肉身会被临床宣告死亡,你的灵魂,去阎王孟婆那儿报道呗。”
“等一下!”向和一个激灵,“不儿,还有时间限制?你怎么不早说……”
“哎呀,不要紧张嘛。”狗姨拍拍手掌瓜子皮无影无踪,“你不都到这儿了嘛,往床上一趟,眼睛一睁,又是一条医学奇迹。”
对啊。向和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那我就这样,直接进去?”她盘旋在病床上空,“没有入口或者,什么姿势要求吗?”
“没有没有,尽情发挥你的创意。”小狗员工说着又变出一个照相机,“工作留痕,麻烦请正脸面对镜头;露出耳朵;刘海不遮眉;有项链耳环等首饰的也请暂时摘除,感谢配合。”
“……”配合对方的职业假笑,向和也专业又不失尴尬地举手比了个耶。
咔嚓——打卡完成。
“真的,你是我职业生涯遇到过接受能力最高的人类了。”小狗神收起相机,脸上全是即将下班的喜悦,“那么,再也不见~”
“等一下……这样,就各归其位了吧?我回到我的身体,你回到王刚的身体。”
“我很忙的好吧。”小狗神随爪一挥,成山的档案赫然堆积在办公桌台面,“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狗等着渡劫吗?我哪有工夫整天待王刚身体里躲清闲。”她摆摆爪,工作眼不见为净,“你放心,我不在,王刚就只是一只普通笨蛋小狗,脑容量小一点,烦恼也少一点,多好。”
那就好。向和坐在病床上,看着双腿已然回归身体。她之前觉得死了无所谓当狗也很好,因为不好又能如何,不用上班也只是安慰自己的借口,毕竟她向来适应能力很高、心理素质强健,或者,逆来顺受。
如今得知自己还没死,还有机会回去,她当然想回去。她还想品尝酸甜苦辣的味道;她还想没有拘束地奔跑;她想念姥姥、想念黎安、想念……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知道。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