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午后变大的。

起先只是细细一层，落在毡棚上，很快被炉烟熏化。后来风从北边压下来，雪片越卷越密，营地外的车辙半个时辰就被盖平。巡逻的兵丁回来时，肩头白了一片，靴底全是泥雪，跺在棚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舟在工坊里看最后一批箭镞装袋。

箭镞都是这几日赶出来的。头部比旧式稍短，锋边磨得更利，尾套收紧，套进箭杆后再以细铁箍固定。苏冶不求它们漂亮，只求射出去时不晃、不偏，撞上皮甲时能咬进去。

“数。”刘舟说。

杨千立刻翻账，“改制箭镞一千七百二十支，合格一千六百八十九支，废三十一支。废料已入回炉筐。领箭杆一千七百二十，断杆二十四，已登记。”

“马掌？”

王喜接上，“三百副，已装车。另备掌钉四千八百枚，多出来的二百枚单封。”

苏冶正在检查一把长柄火钳。火钳是工坊临时改的，柄长，嘴窄，前端有齿，能夹炭，也能夹滚烫的铁件。前线雪地里生火不易，士兵手冻僵了，拿短钳添炭容易烫伤。她让赵大栓带人连夜改了二十把，丑是丑，能用。

“火钳二十。”她说，“别忘了随车带一袋干柴芯，拿油布裹紧。”

孙小六坐在一旁，把磨好的短刀一把把递给装车的兵。他腿伤没好，走路还有些跛，却不肯回伤兵营。赵大栓骂了他两句，见他不听，也懒得再骂，只让他坐着干活。

棚外忽然传来号角声。

一短两长。

刘舟抬起头。

外头有人跑来，掀帘时带进一阵雪风。“北隘前哨遇敌，前营请求补箭、补马掌。将军令，随修小队即刻出发。”

工坊里顿时动起来。

没有人吵嚷。王喜点人，赵大栓封炉，杨千把账册和印泥塞进木匣，来人聪跑去牵车。八个匠人各背工具袋，十二个帮工抬起风箱和小砧。苏冶把那二十把火钳数了一遍，亲手放到车上。

刘舟看她，“你不必去。”

苏冶把斗篷系紧，“我得去看看东西怎么坏的。”

刘舟皱眉。

苏冶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往前冲。我这条命比一把钳子金贵。”

刘舟看了她一眼，没再拦，只让两个亲兵跟着她。

出营时，雪已经厚到没过半个鞋面。辎重车换了新马掌，马蹄踩在雪地上，声响比平日闷，却稳。车轮上也临时缠了防滑的粗麻绳，走得慢，但不打横。苏冶裹在斗篷里，坐在第一辆车边，手扶着车栏，眼睛一直盯着车下的雪。

她以前总觉得战场是刀枪相接，是人喊马嘶。真到了这里才知道，战还没打到眼前，麻烦先从脚底下冒出来。雪地打滑，马跑不快。弓弦受潮，箭射不准。手冷得握不住刀，甲片上的铆钉冻脆。一辆车陷在路边，后头十几辆车都得停。

这些都是后勤。

也是命。

前哨在北隘外的一道缓坡后。苏冶他们赶到时，前头的战事已经打起来了。雪幕隔住视线，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来回移动，听见弓弦响、马嘶声，还有兵丁压低的呼喝。

随修小队没有进最前线，被带到坡后的避风处。那里临时搭了几张皮毡，几个伤兵正把折了的箭杆和豁口的刀往筐里扔。一个校尉跑过来，嗓子哑得厉害。

“马掌先！左队有六匹马脱掌，送信的马滑倒两回，差点滚下沟。”

赵大栓不用苏冶吩咐，拎起工具就带人过去。马被牵到背风处，四蹄冻得发硬，旁边兵丁死死按着缰绳。新掌底齿深，钉孔事先打好，旧掌一撬，新掌一贴，掌钉敲进去，很快便换好一副。

“下一匹！”赵大栓喊。

孙小六没来，他在营里。苏冶却在这一声里想起他磨矛头的样子。她低头从筐里捡起一支断箭，箭镞还牢牢套在杆上，杆断了，镞没松。她心里略微定了定。

不远处又有人喊：“箭！”

刘舟亲自带人把封好的箭袋送过去。每袋外头都有签，写着批次、数目、验收人。前头的弓手接过箭，抽出一支看了眼，没多话，直接搭弦。

风雪里，箭簇一支支射出去。

苏冶看不清箭落在哪里，只听见前头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没多久，有个兵丁折回来，脸上沾着雪和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促，“新箭好使！箭头不晃，能穿皮甲！”

王喜站在车旁，听见这话，嘴角一下扬起来，又赶紧压下去，继续低头清点剩下的箭袋。

另有几张弓受了潮，弦松得厉害。随队的老匠把备用弓弦从油布里取出来，先在火盆边烘一烘，再换上去。苏冶让人把坏弦单独收好，不许随手扔进雪里。回去还要看，是麻线的问题，还是涂蜡不够。旁边一个弓手等得急，脚下不停跺雪，嘴里却没催。等新弦装好，他拉了两下，点头说：“这回成。”

战事持续了大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