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车夫沉默很久，才道：“不知道名字。只见过一面。年纪不大，穿白狐里子的短袄，腰上挂一把窄刀。旁人叫他……叫他白将军。”

苏冶的手指蜷了一下。

屋里的火盆噼啪响了一声。

刘舟抬眼看她，却没有多问，只对书记道：“记下。”

陈车夫像是终于泄了力，整个人垮下去：“他没让我杀人，只让我坏炭。他说，南边的炉子烧不起来，前头就会慢。慢一日，北边就能多活一队人。”

“北边多活一队人，南边就可能多死一队人。”刘舟道。

陈车夫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外头传来脚步声。

李冼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他披着深灰色披风，发梢有雪，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众人见他进来，都低头行礼。苏冶站在原处，没有动，只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从地上的陈车夫身上扫过，又看向刘舟：“问完了？”

刘舟把口供递过去：“问完了。受北边指使，蓄意烧毁军炭，坏随军工坊炉料。供出接头人疑似百里月部下，或百里月本人。”

李冼接过口供，看得很快。

陈车夫听到“百里月”三个字，肩膀颤了一下，像是才知道那位“白将军”真正是谁。

李冼看完，把纸放回案上，声音平淡：“按军法。”

屋里更静了。

这三个字不重，却把事情定死了。

陈车夫猛地抬头，脸上终于露出恐惧：“我没杀人！我只是烧了炭！我没杀人！”

李冼看着他，眼神很冷：“若今夜没发现，明日炉火乱，矛头开裂，甲钉不牢，上阵死的人，你数得清？”

陈车夫张着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苏冶站在旁边，指尖发凉。

她知道李冼说得对。她甚至比旁人更清楚这批炭若混进炉里会怎样。火候一乱，料出得虚，外头看着成形，内里全是毛病。这样的东西送到前头，不会立刻害死人，却会在最要命的时候断开。

可她看着陈车夫那双手，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那是一双干活人的手。

李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他没有问她要不要替这人说话，也没有给她开口的余地。或者说，他知道她不会开口。

军法不是菜市口讨价还价。她在这件事上插手，只会让后面的规矩全塌。

陈车夫被拖出去时，挣扎得厉害，嘴里喊着老娘和孩子。声音被夜风一吹，碎在院子里。来人聪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看。赵大栓转过身，狠狠搓了一把脸。

苏冶走到门口，冷风迎面扑来。

院子里，烧坏的炭袋还堆在一旁，黑水冻成一层薄冰。几个小工正把能救的炭挑出来，不能用的另堆。周小工跪了半夜，被刘舟罚了三日工钱，此刻还红着眼睛筛炭。没人再说话，只有木铲刮过地面的声响。

李冼走到她身边。

两人站了一会儿。

“百里月不会只来这一次。”他说。

苏冶看着那堆坏炭：“我知道。”

“他认得你。”李冼道。

“我也认得他。”苏冶说。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干巴巴的。认得又怎样？哑沟的小白，北边的百里月，今夜口供里的白将军，已经不是一根线能轻易拽回来的旧人了。

李冼没有接这句。

苏冶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的黑水，忽然道：“他以前不是这样。”

“人都会变。”李冼声音很淡。

“当然” 苏冶道。

李冼看向院墙外黑沉沉的山影：“有些是被逼的，有些是自己走过去的。走到哪一步，自己也得认。”

苏冶没再说话。

她明白。

陈车夫有苦处，但他烧了军炭，就得担。小白或许也有苦处，可他派人毁炉，曾经拿剑刺向她，也一样得担。乱世能把人逼弯，却不能把所有事都抹平。

天快亮时，坏炭终于分完。

能救回来的不到一半。赵大栓蹲在地上，脸黑得像锅底。苏冶让人把湿炭摊开，能作低火烘料的留下，不能入炉的送去炊房烧水，不许混进精炭堆里。又叫人在炭棚外加两道绳铃，夜里巡棚改成三人一组，半个时辰签一次木牌。

刘舟把新规记下，另在账上添了“炭棚夜巡”一项。

苏冶看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早饭时，工坊照旧开炉。

赵大栓亲自筛了第一筐炭，骂骂咧咧地说要是再有人往炭里掺脏东西，他就把人按进炉灰里。孙小六坐在旁边，低头磨箭镞，磨着磨着，忽然抬头问苏冶：“那姓陈的，真会死？”

苏冶看了他一眼。

孙小六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硬气，眼底却有些不安。人离那条线有时候并不远。

“军法已定。”苏冶道。

孙小六低下头，半晌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磨好的箭镞放进木盘里，声音很低：“那我好好磨。别让这些东西到前头坏了。”

苏冶点了点头：“嗯。”

炉火重新旺起来。

风箱一下一下拉动，火色从暗红转亮。苏冶站在炉边，看着第一炉料慢慢吃火。炭比昨日差些，火不如从前稳，她让赵大栓减风，又添了两铲干炭，把火压住。

院外天光微白，北隘方向传来巡哨换岗的号声。

她知道，细作还会有，坏账还会有，像陈车夫这样被一口饭、一点银子推着走的人，也还会有。

可炉子不能停。

停了，前头的人就真没了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