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长仙驾临,寒楼蓬荜生辉。无法尽心款待,还望上仙万莫见怪。”
隔着硕大的镂花紫云琀瑛座屏,遥遥传来人声。
他打量着内中愈发奢华繁复的布置,嘲弄道,“整这些虚头巴脑,楼主当得很爽利啊。”
话音一落,座屏四周蓦然云雾蒸涌,仙氛缭绕,恍恍然如坠幻境。烛火摇曳,座屏缓缓滑入两侧,待云消雾散,其后露出一张广寒木透雕鸾纹流云座,低垂的华美帷帘后,玄机楼楼主支颐跷坐,玉扇轻摇,好整以暇。
“倒也无甚不同。”
琼扇一挥,二名婀娜女侍即刻上前奉酒。卮酒倒入杯爵,冽香四溢。暖室中徐徐回荡转筝错弦之声,泠然古雅。
渊九一撩衣袍,便往其对面一坐,毫不避讳地端起金罍嗅了嗅。
“啧,血枫帝流江,不愧楼主手笔。”
尹绥鹤笑了声,靠在椅背,也不接话。他仍朱冠雪氅,衣饰愈发华贵繁复,鬓边一抹挑紫抓眼非常,模样却无端多了几分颓唐。
渊九饮下一口佳酿,对方方悠然开口,“我还以为蘅芜君不会来这么快。”
“怎么,觉得我心虚?”
“不。”尹绥鹤笑意愈盛,“怕你不再来了。”
“……风陵君,你将我想得浅了。”拇指扣在圆润的杯沿,渊九亦是笑。
“哈,我们凡夫俗子,难免免不了俗。哪里比得过上清天人朗朗风骨?”尹绥鹤举杯。
与其击盏,他晃了晃琼觞,“再激我,这杯酒就泼楼主脸上。”
酒过三巡,这些时日的概况也在觥筹间明晰。上古结界的提前关闭令仙洲猝不及防,而内中情形更是令天下仙门震荡。自三岛十洲问世,上古结界已开启无数次,却未有一次结局如此惨痛。
圣师大恸,玉华剑搫开地脉,在成都载天万仞地裂之上悬立万座仙冢,祭奠牺牲英灵。此次劫难史称“逆龙天劫”,损失无比惨重,仙洲千载积累英才凋敝,玉华仙剑将沉寂三九甲子不再开路。
风陵君尹绥鹤作为唯一的幸者被仙洲冠予无上殊荣,继任楼主那一日,海内群仙咸集玄关,玄机楼前万人空巷,臣门如市,冠盖如云涛雨浪无穷绝矣。
玄机楼经此一役名声大噪,原本因楼倾而损失的权威尽数回归,不减反增,俨然成了某些修者心中的传奇符号。楼主尹绥鹤声望如日中天,如今天下都在谈论流传其玄奇经历,将其视作数甲子来最有机会登临玉清之士。
如今的风陵君不仅坐享天下荣华,还美名在外炙手可热,可想而知多么春风得意。
“哈,这一局,你才是真正的机缘之子。”
“如今举洲大丧,待十载后,我会归于紫府内门,得天人真传。”
“鸣鸿刀呢?”
“已与帝台之棋同作镇楼之宝。”
“二者偕同,才能发挥出最强力量。你不拿来用?指不定你也能登仙阶。”
尹绥鹤笑着摇头,“上清之上还有星宫法界,问道之路无穷尽也。阿姜,你是天人,天人之路有那么好走吗?”
乍闻称谓,渊九心内一颤,“别这么唤我。”
“从前便这么喊的,他们喊得,我喊不得?”尹绥鹤促狭。
他觉得尹绥鹤何处变了,变得更像故人了,那股颓唐气息更浓烈了。
“苏蛮呢?”
“葬于扶摇山,她之故土。”
“你不救她?”
“她是我的死士,愿以一死葆秘密永续。且我为楼主,凭何要为区区一婢上天入地?”
他看着尹绥鹤笑吟吟的脸,没有追问深究。或许他们之间确有某些默契与情意,但皆已碾作灰飞,不可言说。
“你真是个混蛋。”
“她之心愿,我慨然成全。早在将她从胥民的烟花巷带出时,便全心是我的人了。”
他抬了抬眉,“看不出,楼主竟有救风尘的爱好。”
尹绥鹤笑了声,挑了挑紫鬓,“想差了。至阴逆脉最重要是清白,若非救她,我会去那种贱所?”
“你很幸运,能得其生死相付。”
尹绥鹤笑而不语,轻轻摩挲着玉扳指,不知在想什么。
筝音渐盛。渊九注意到尹绥鹤替顶阁修葺了窗,明媚春光自华棂倾泻而入,将整间雅阁映得亮堂。几声雀鸟清鸣夹杂在乐声中,鲜活悦耳。
他认出了,这首曲是《春怨》。
“我做那些事,你不恨我?”尹绥鹤蓦道。
他望着杯中涟漪,眼中碧色微沉,旋即笑了,“恨,怎会不恨?每每想起你在结界中干的事,我就恨不得抽死你丫个狗养的。”
“……”
“但我更恨自己。若非我痴,事情怎会演变至此。”长饮一口,甘美的酒气蕴在喉头,他挤出一抹苦笑,“你一直在笑话我对罢?”
尹绥鹤替他斟满,承认道,“实话讲,我们都在笑你。我就想知道这乐子能看多久,没想到你真从头傻到尾。”
他抿了抿唇,胸中泛酸,“也就是我。否则他那拙劣的伪装如何瞒天过海?”
“所以我才说,相信他。否则他大可如千载前那样直接陈兵,何必这么多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