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流曳在鼻端,一呼一吸,带着焚燎之息。
水汽蒸发无踪。那热意太过强烈,呼吸不畅,毛孔渗汗。
云尘睁开眼。空间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光影交融,纷乱暧昧。焚风撩动,壁上扭动着幢幢张牙舞爪的妖影,焰色裹挟,诡谲妖冶。
艰难扭动脖颈,他将头转到另一侧,见到一道宽阔幽深的陷坑。灼意与焰光自坑底源源不绝升腾。
嗅着灼烫的空气,他明白了置身何处。
喘咳两声,他浑身虚脱,汗流浃背。他没有死,被从绝冰天堑带到天火之前。云澹月有何用意?
他仍是浅薄,用尽全力攀跃冰川,一丝余地没留,落得此等下场。
天火无比灼烫,此间热如锅炉。他喉咙干裂,刀割般痛。寒伤倒不再疼痛,浑身肌肉酸麻无比,他挪动一下上身,累得眼冒金星。
喘息之间,一道幽鬼般的白影飘近。云澹月无声无息来到跟前,漆黑的眸子垂睐而来,死水般毫无波澜。
“你很渴?”
片刻后,清冽液体洒来,云澹月将烈酒对着他的嘴唇浇下。酒液滑进喉咙,他被呛得不住咳嗽,扭头连连躲闪。他被浇了满脸,湿漉漉的水沾满眉睫,淌过眼窝,又被徐徐蒸干。酒气入腹,肺部好似有火在烧,喉管淬血焦渴。
“……”
云澹月静静望来,不知想起了什么,倏然乐了。几瞬,唇舌被衔住,其人俯身,二人交换酒气氤氲的长吻。
移开一丝,他看着那寒潭似的深瞳,艰难拧动舌根,“……澹月……”
“你在发抖。”
“……饶了我……”
“很怕?难道我很可怖吗?你看,我将你带回来,原封不动,连块皮都没破呢。”云澹月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脸。
他不知要被如何处置,恐惧地望着笑意盎然的白衣人,颤声求饶,“我会……听话……饶了我……”
“为何老将我想得十恶不赦?我一直待你不薄啊,宝贝。”
“是……我,会改……”
“可你看过外边了。画被染了色,不干净了。”云澹月轻柔地抚弄他的五官,宛如描摹着上好的艺术品,“你要如何赔我呢?”
他攥住那只手,艰难地收紧,“……求你……”
“小蝴蝶,你求饶真有一套,把我都蛊惑了。想到你出去后要对旁人露出这种表情,我就恨不得把你当场毁掉。”那声音很细很柔,叩在心上,凝作催骨的寒。
“……我不出去!澹月……我不会……再不会了……”他拼命求饶,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求你相信……”
云澹月仍是笑,恍有所觉,“啊……我曾给过你一次机会。在殃咎天,你是头个。现在你又要求第二次,难道我看上去十分良善可欺?”
怔愣间,手掌抽离。云澹月飘然离去,纤白长帛在空中挽作一朵白花,幽幽靠坐远侧,轻轻吮着壶口的残酒,黯然神伤。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黑蝴蝶,你真是把我心伤透了……”
瞧他作态,好似真是真心践作了尘泥,棠花对月愁空枝,憺惶无所依也。
云尘明白他是怎样的人,拧动干涩的喉头,软言相唤,“……澹月,我错了……”
云澹月没有看他,只喝着闷酒,神色沉郁。
“再信我一回……好吗?我只是,一时好奇……”
“你骗我。你根本不在乎,只想离开我,走得远远的,去外边的世界。”
他忙不迭否认,“不是。我……在乎……”
云澹月蓦地抬起头,深寒无光的眸子幽幽锁定过来,“是吗?”
即使身处沸炉,他仍不住打了个寒颤,“……是。”
那紧阖的唇线忽地咧宽,露出一排森白骈齿,绽出灿烂又浮夸的笑容,“啊呀,学舌学得真快。”
一瞬,万钧压身。他被山岳般的威压贯在原地,七窍流血。
“真难想象,我寒川主人捏了个什么玩意出来?”
威压离去,他眼前血红,身下汇出滩小小血泊。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呼吸粘连着血气倒渗入喉,被烧得灼热又沉重。
“我先前说,有个秘密……你还不知道。”一只手移上眉心,便顺着轮廓缓缓滑落,划过鼻梁、嘴唇、咽喉,来到胸口,“你想知道吗?”
他抽搐着,做不出回应。恍惚间一股力量涌入躯壳,云澹月将魔息分予,黑炁如织雾钻入四肢百骸,片刻将肌骨重塑。
躯壳修复了,死亡的气息却如影随形。面对眼前的瘟神,他肝胆俱裂,翻身便逃。
一声细响,纤细如发的炁锁入脉门,他浑身一颤,动弹不得。
“又想逃?这次想逃去哪呢?”寒凉的人声响起,尾音上扬,“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他被重新抱上石床。仰躺在上,他望着云澹月柔和无波的笑眼,史无前例的恐惧漫涌迭生,淹没残躯。
——逃不掉了。
求生欲让他死命挣扎起来,咬破了嘴唇,细齿沁着血光。
“你看,你只是怕死罢了。跟所有东西一样,哪里有光热和吃食便去哪。三年前我捡你时,便是这模样。我予你一切最好,将你塑造完美,视同珍宝,碰一下都怕坏了……结果呢,换来这结局。”
“说来好笑,我甚至将你视同伴侣……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入过我眼。”
温寒的话语一丝丝流入耳膜。他心内空茫一片,只觉荒诞。
“蝴蝶,你可有一刻想过留在殃咎天?”
话音飘来。这又是半真半假的浮饵。他努力瞪大双眼,却说不出那一个字。
云澹月长眉耷拉下来,语气转为失望,“哎……怎不骗了……”复又笑起,“你还不知道秘密呢。”
凉滑的手移来,在胸口打了个圈,扯开薄薄的布料,他的胸膛与肚腹便袒露在外。
“你知晓么?一日我抱你时,将耳朵贴在这——”手掌滑到左胸,微微陷入皮肉,“这里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