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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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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杂朦胧,神光离合。意识远离,云尘逐渐陷入了沉梦。这个梦很远,远到那些早就模糊残朽的记忆碎片,蘧然飞渡不老雪峰,落洇经年雪照。

一团团墨渍,滴落顽雪,汇作一道摇摇欲坠的绰影。

那人……说他憎雪。

……

最初的记忆已然无比模糊。在一片永夜般的深寒中,它啄开了厚茧。刹那天地轻灵,桎梏不再。

它在寒风中轻晃,腕足摇颤,初生的双翼在凛寒中凝结一层薄霜。视线昏晦,它仍决然振翅飞出。

几息后,倏闻一声轻不可闻的“嗤”声,它自风中跌落。无际寒川实在太冷,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细小砯流毫不留情洞穿了蝴蝶柔嫩的腹部。

它落入冰川之下的冰泉之中,再不动了。

这是世间一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死亡,连飞雪下落的速度也不会因其变化一分。

蝶被深囚永夜,第一次体验飞行,却仅仅只有数息。这或许已足够,对一只蝴蝶来说。每日这样的轮回生灭何以亿旬,新生与湮灭,循环往复,回环不歇。

但蝴蝶还未死。

它不想死。它方破茧而出,仅呼吸了几口冰冽的寒气便要消亡。它不甘愿,它还想活下去……

活下去……它想活。

哽着一口气,它漂在雪雾弥漫的水面,翅膀浸满雪水,重逾千斤,再也动弹不得。躯壳上的破洞比冰泉还要冷,簌簌冒着冻气,如一把霜刀拧钻入体,血骨都结成了冰。

它未死,但也仅仅是这样的活着。如同一点尘埃、一块土石、一个器物。

它不明白。

时间缓慢沉淀,它也慢慢与冰川融为一体。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时间也无意义,久到它感知不到自己存在。

忽然有一日,它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触感,那样羽毛般柔软的温度,几乎让它融化。

很久以后,它才明白那种感觉名为“温暖”。

它被一头路过的魔兽吞吃入腹。在无际寒川底部生灵灭绝之处,竟正好出现一头魔兽,还正好将包裹它的冰块一口吞下。

它被裹挟在热乎乎的液体中,腹部的破洞撕裂一般疼痛。它感觉自己即将死去,挣出最后一口残命,拼尽全力撕咬着,吃掉一切前方的事物,逃避死亡的漩涡。

魔物将它从冰泉底部带出,最终被啃噬脏腑而亡。那是一头食腐兽,浑身血肉由腐肉构成,流脓生疮,散发浓烈腐腥。它泡在血水中,一口一口吃掉其腥臭的□□。

没有比这更好的所在了。它头回体验何谓真正的“活”——这样摆动身躯,吸食血肉,做一切令它舒适之事。连伤口的痛觉也恍惚轻了。

冥冥之中,一种心力指引着它。万物有灵,生灵以人为尊,它循着本能,为自己化出了人形的躯壳。

有了更大、更有力的躯壳,他不再是孱弱的蝴蝶。他仍蜷缩在魔兽暖热的体内,不停地吞吃着。

“活”的感觉,实在好得令他着迷。

他渐渐吃空了脏腑,双手环抱某个球状的柔软物体,脑袋一顶便钻了出去。有了人形的身躯,他没那么畏寒了,便坐在一堆腐肉烂皮间,将手中温热糜烂的肉送入口中。

在无际寒川某处无名山阿,雪覆万川,不见天日。无人知晓,在某日,有一名蝶魔吃空了一具魔兽,坐在一滩脓血间,捧着魔兽硕大的心脏啃咬着。其发如烟墨,肤胜雪鉴,赤裸的冰肌沾满红黄之物,下颌一片血红。

他一丝不苟吃着。一小口一小口,仿若是世间最为甘美之物。腐败黏腻的肉液落在身体,与细碎的雪粒融成一张污秽血衣。血泊在皮毛之下愈来愈大,又逐渐冰结。

心脏实在个头太大,他吃得很是艰难,但这份艰难亦是实实在在“活着”的佐证。随着时间推移,他终于咽下最后一团肉糜,抹了把脸,舔了舔手指,感到无比餍足。

惨淡的日光打在蝶魔不着寸缕的身体上。魔物乌发雪肤,面如冷月,眉眼清绝,是最杰出工匠也描摹不出的黑白工笔。即使浑身腐血,玉骨冰肌依如一抹玉痕,透着器物般的精致幽阴。

他一动,便觉右腹剧痛。低头一看,那处破开一口血洞,深不见底,已被霜气冻得惨白。

冷,好冷。他扑到魔兽的皮毛上,想钻进去,冷却的血水凝结成冰,他手指都僵硬了。魔兽的肚腹再也不复温度,他将皮毛胡乱裹在身上,跌跌撞撞离开。

后来的事便是一成不变的活。他蜷缩在皮毛之内,每日除了冷,便是饿与痛。魔物依靠吞噬过活,他无力量,只能用手去撕,用牙去咬,连骨带肉,拼尽全力吃掉所有能入口之物。

浑浑噩噩,不辩日夜。无际寒川宛如死地,连生灵都罕见。实在饿得狠了,他便扑到雪地上,头晕眼花地吞咽地面的污雪。粗砺的石块与沙土割破他的口腔,他将血水混着雪块吞下,肚腹坠寒,许久后便麻木。终于不再饥饿,他缩在雪中,如今只需对抗寒冷与伤痛。

他不想死,即使活成这般亦是活着,死了便什么也不剩了。仅仅循着本能,即是活着。

隔日他遇见一头濒死的魔狼,便拖着身子,吮吸它的血液,缓缓用牙磨开厚实的肌肤,如所有食腐生物般一点点啃食。魔狼濒死挣扎,咬伤他的一条大腿,他也咬断了它的喉管。

埋在温热的狼躯下,他如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喝着滚烫的血,喝得周身通红一片。又饿鬼般疯狂撕咬血肉,吃得牙龈渗血,大汗淋漓,生怕手中吃食下一刻会被夺走。摸爬滚打多日,他已明白此间的弱肉强食,精神时刻紧绷。

大腿抽痛,不断流血。他却置若罔闻,一刻不敢懈怠。魔狼过于庞大,他无法一时间吃完,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其残躯拖入雪坳中的藏身处。

后来,他吃完了魔狼,大腿也渐渐痊愈了。但右腹的寒伤非同一般,怎样都好不了,时常疼得他眼前发黑,抖如筛糠。为了隐藏,每次寒伤发作,他便咬住手掌,将痛呼堵在喉中,任手掌鲜血淋漓也不发出一丝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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