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擢取心火,云尘已于此间静待三日。这三日天幕外应发生诸事,但他不去理会。
他于一道水涧旁静坐调息。说是水涧,不过是山峦倾塌后自何处汇聚的一小股活水,恰在此处形成滩浅水洼。他足踵垂落,踏在柔软的湿土上,左胸流淌着燦金的光丝,游曳入天,宛如苍穹金焰直下,悬流入体。
或许旬载后,此处又会成为一座湖泊、一道江河。沧海桑田,成都载天便这样湮灭于光阴车辙下。
他安静触摸这缕光丝,一寸寸将其吸纳入体。这是一道漫长艰巨的过程,他本可以寻一处安全所在进行,但渊九还在巨壑中,他不能走远。
与应龙炻川的战斗中,他损耗了些。魔息虽永无绝续,但终究依靠吞噬,在此难免支绌。为了尽快吸收心火,他已将修为与气息尽数收回,此刻他的力量甚至不如一介武夫。
只要收回这一线……便可趋于完整。
他轻阖长睫,沉静如画。浅淡的魔息温柔地在身周缭绕,游魂飘荡而来,聚作蝶群,低迴萦夙。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渊九,索性不去思考。渊九不会死去,亦不会过得很好,此刻或许正在壑底挣扎沉浮。他明白自己已然暴露,但无所谓,他依然会履行神诰,不论何种方式。他无巧智,这已是他尽全力达成的结局。
心火一点一滴与肉身建立联系。他感到疲惫和冷,仍强打精神。心火的回收短辙三日,长辙数日,他只希望在渊九崩溃之前完成。
结界之人已死九成,剩下的漏网之鱼他会最后一道解决。上古结界一月后关闭,彼时玉华仙剑进入枢纽,人们才能自通道离开。此刻的结界乃一道封闭的堡垒,与世隔绝,无人可窥。
在场之人,除了渊九,皆须死。
一只小雀飞来,盘桓啁啾,飞落手背。他看着小雀黑豆似的眼睛,它毫无提防,摇头摆尾,压根不知自己正面对着何等的恐怖。他静静端详小雀,它啄了啄手背,又啼鸣几声便飞走了。
他想起了芜园的嗽金雀。他还是头回见这种鸟,便每日盯着看。如今也不知是否安好,有没有被渊九的猫吃掉。
渊九大抵会恨他,其不会免俗。但无所谓,他可以强行令其听话,只要达成神诰,渊九便无用矣。只可惜了先前那些时日——他即将告别这座大地,但会记得此处的某个场景、某个日子、几句话。
可惜……纵再不愿,最终仍走向这般结局。
一枚落叶飘落,于水中打转。随后又是一枚。一阵微风自脑后拂来,卷起树梢,将水面吹出涟漪。
风愈发大了,水面开始泛起波纹。他已明白,地底出了事。但心火回收已至关键阶段,一时难动。
片刻后,昊光在西面乍起。一道无与伦比的沛力自脚下的巨壑中涌现,如海似岳,延绵无尽。云絮怒绽,延伸入天,霎时天降七色玄霞,华盖宝彰仙氛涤荡,煌煌兮无穷极也。
他微微拧眉。这是真仙之力,甚至高于真仙,已臻近神。
如此沸反盈天的架势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他——
层层仙力漾开,蔓延至足下土地。他抬眼,金发绿眸的仙人正向他款步踱来。
……
渊九再次见到云尘时,他正坐于一道浅洼旁。层云汇聚,燦金的光丝流入胸膛,又好似胸腔中的光焰一缕缕倒悬接天。
感应目光,他亦回首。仍是黑白分明,玉骨横秋,好似天地一痕黑雪。
一瞬恍惚,仿若又回到初遇之时。
云尘未动,抬起长睫怔怔望着他。他只觉心腔中的热意逐渐下坠,悬冰迭结,冰火交织,最终汇作一抔灰烬。
他来至云尘面前。云尘仍未动,只轻唤了声,“师兄。”
为何不动?是怜悯,还是漠然?
他记起来,云尘是天残之魄。无心的神魂,是否自己在其眼底,与草木土石无异?
那些炽烈的光丝徐徐舞动,将其胸腔映得透明,内中是可悲的空洞。云尘捂住心口,神情肃然。绛纱堆砌足下,随风轻晃。
他抬手轻轻一推,云尘跌坐地面,面上露出诧异。
为何诧异?凭何露出这般与人无差的神情?
心绪再起,水波撼荡,拍上浅岸,将墨纱尽数打湿。
云尘竟不反抗。他浑身湿淋淋,拢住心口飞散的光焰,仰首望他,“师兄,你……”
“这是何物?”
“心火。”
“你的东西?”
“是。”
“为何不动?”
云尘垂眸,“……此为最后的心火。我在此回收,师兄竟于壑底勘破凡境……”其缓缓眨了眨眼,“……我判断失误了。”
他单膝跪地,打量着这名与人生得别无二致的魔物,和胸口倒流入天的光焰。片刻后,伸手将这缕光丝扯出。
“就是此物,让你不惜杀了所有人?”
云尘神情一瞬空白,几瞬后抬手来夺。他从未见其流露此种神态,轻轻一闪,左右穿花,一道清光没入云尘眉心,其人动作一滞,不受控地摔落水中。
云尘捂心,吸纳被生生切断的痛苦让他浑身乏力。他艰难支起身子,“……还我。”
渊九握着心火,神情漠然,无动于衷。
“还我。”他望着心火,语气带上哀求,“……还我,师兄。”
“你不是魔主,为何求一名仙?”渊九蓦问。
“我……动不了。”云尘看上去竟有些可怜,“……本欲回收完毕后去寻你,不料你却……登临仙阶。”
“松珀死了。”
云尘默然半晌,“……抱歉。”
“我如今明白了。”
“……”
“为何曾经的我,会那样做。”渊九握住光丝的左手猛然收紧。
云尘瞳孔紧缩,同时万世魔息嘶鸣迭起,一瞬天地尽聩,万枯烬灭,直指渊九。
死色正中,渊九眸底莲华一瓣悄然熄灭。旋即清圣昊光骤明,祓暗破妄。魔息焚灭,春风吹渡,万象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