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坚持住,师兄带你出去,什么都会好的。你不会走,我们会在一起一千一万年!松珀!”
他语气急切,掷地有声。当即抱起松珀,跌跌撞撞飞出。
几息后,他身形却缓缓停了下来。他魂不守舍地望着怀中小小的身躯,感受其中的生息正在一丝丝断绝。
“师妹——!!!”
凄厉的哭嚎将山壁震得隆隆作响。他沉沉跪地,紧搂着少女,将面庞埋入她血污干结的发丝间。
“师妹……”
松珀微微动弹了一下。他一把抹去泪水,复又哽声,“师妹……师兄带你……带你……”
“……抱住我……”松珀的声音轻如蚊蚋,一吹便散。
他背靠岩石,让少女躺在自己胸膛,揽过她的腰肢。松珀的气息已不可闻,唯有身躯的轻颤还昭示着她的弥留。
他,留不住。
“答应……我……”
“是。”他凝望着头顶的深渊,缓声应着,“师兄,答应你。”
松珀似乎终于放心,攥住衣襟的力道又松了些。他盖住那只小手,却感知不到自己心在何处了。
“……我……很开心……”
“嗯……”
“……你是……最好的……师兄……”
他鼻腔泛酸,一眨眼,泪掉了下来,“嗯……”
“……别怪他……”
“嗯……”
“……唤……我……一声……”
他胸口剧烈起伏,竭尽全力,用此生最为温柔的语调,唤出断续的泣声。
“……小……琥珀……”
松珀甜甜勾起唇角,蹭了蹭他的衣襟,“……困……”
“睡罢。别怕,师兄……陪着你。”
渊九将她的头枕在肩侧,让她在怀中安眠。他已经记不起上回搂着她睡是几时,身体却顺从地做出动作。在天栾药陵修学时,课务繁重,总是温书至子夜。他不爱让松珀在怀里困,松珀却总爱黏着。彼时,他坐在课案前,一面温书,一面让她这般靠在肩侧。待她睡着,便轻轻将人抱至客房的榻上。松珀那时比现在还轻,还是个黄毛小丫头,他视其如妹,总由着她。
一晃经年,他们都已长大,不再懵懂地黏在一起,却仍相依相伴。他曾以为,这样一伴便是一生。
一滴泪划过鼻梁,渗入少女发间。他轻轻地捧起她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看这扇挂着浅笑的面庞,永远不再醒来。
一只脏兮兮的白兔包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捡起来,兔脸仍在笑着,他的心却再也找不到了。
他就这样搂着松珀,一动不动,直至怀中温度彻底冷却。永无止境的暗色笼罩而来,他仅仅维持着姿势,无声落泪。
他为医者,留不住任何。
他就这样颓坐着,不辩时日,时间被无限拧长,成为漫无止境的直线,哪一端都触不到尽头。唯有怀中逐渐僵硬的躯体让他明白时间的流逝。
何其讽刺,寿术归零之人,就连还魂木也无法拯救。肉躯命数已定,就算唤回亡魂,不过无根之魄,注定消散。
松珀之寿元,他不明白,亦不愿去思考。他阖眼,不知来时,不辩归处。他即为此间一道无主幽魂,任黑暗埋葬。
不知坐了多久,他似乎又昏厥过去,抑或只过去了几刻。□□的感知开始流逝,恍惚间他也要与此方深壑融为一体,成为黑暗深处的一块磐石。
「师兄……答应我……」
「师兄……活下去……」
他们,让他活。
要如何活?他除了这副残躯,什么也不剩了。
活?他想起云尘的脸,松珀的脸,众人的脸。一张张面庞光怪陆离,簇拥又离去,他伫立原地,两手空空。
为什么……?这一切,当真是因为,他爱的人是他么?
云尘……是他之过吗?
念头倏然涌现,强烈的心绪当即令气海天翻地覆,冻结的冰面寸寸开裂,海洋霎时砯暴迭起。怒涌的真力自袖底一圈圈翻荡开来,毫无保留地轰击四壁,整座巨壑竟尔摇晃起来,岩层皲裂崩解,倾颓而下。
他无动于衷,任山岩在四周倒塌,真力将巨石劈作齑粉。震鸣不绝于耳,无数岩土包围着他,逐渐垒实,就要将其封死在内。
正当此时,昊光乍起。一道无比庞大的气息在岩层中荡开,竟一瞬平息震荡。倏尔,岩堆松动,垒砌的岩石全数飞起回归原处,壑底复原如初。
“把路堵死,不想出去了?”
一道男声响起。渊九睁开眼,右侧岩壁如水波化开一道圈,一人自内中钻出,徐徐落至地面。
其人着古朴交褂,虬簪挽束,高眉圆目,正给乱蓬蓬的长发掸着灰。
他心如死灰,此人的出现仅让他颤了颤睫,便不再搭理。
“喂!蘅芜君!”那人高声呼喊,“你再跑远些试试?这地方太深,我的根都差点扎不进来。”
见他无反应,那人走至跟前,打量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原来如此。你看见魔主与应龙的交战了?”
渊九垂首,将松珀牢牢护在怀中。
“我知你难过,但我千里迢迢追来,就是为了证实一件事。”那人一甩乱发,神色凛然,“我见到了,你确实是‘祂’。不管你意欲何为,我都要完成报恩。”
渊九终于渐渐找回了感知,掀起眼皮,抬起一双爬满血丝的黯淡双眸。
“人死灯灭,节哀。”那人抽出虬簪,灰白相交的乱发尽数散落,发长及地,“你登仙阶后,或可寻新的仙胎,为她唤魂。此法可令她重铸寿元,九泉回归。”
此番话语终是激起涟漪,渊九眯了眯干涩的眼,看着面前人,许久后哑声道,“……白柳生?”
“正是。不过上仙或可称我,建木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