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息黏腻,有什么液体一滴滴溅在颌面,又冰又冷。脑部好似经历了重创,钝痛麻痹,太阳穴疼得又快裂开。
自意识回归后,他过了许久才睁开双眼。并非他不愿,而是不能。他甚至连捺动眼皮的力气也无。
肢体拖行在地面,发出艰涩的肌骨摩擦声。骨头不知断了几根,或许都断了。
四肢百骸都几乎失去知觉。唯一确定的是肋骨断了许多,尽数扎入肺部,一呼吸连着整条脏腑,让他痛不欲生。
他伸出舌头去碰了碰。是淡淡的液体。是水。
哪来的水?
或许不是,但他此刻鼻腔口唇满是血块,也辩不清了。于是他张开嘴,任凉水滴进干裂的喉咙。
又静待许久,他不知时刻,亦不辩方位,此间是永夜般的黑暗世界。
黑暗……他倏然明白了,此处何处。
“松——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牵动浑身脏器肌肉,他喉间发出破风箱的“嗬嗬”声,当即跌坐回去。血又涌了出来,指缝里全是湿黏的液体。人居然能流这么多血,饶是他浸淫医道,目睹自身状态仍觉不可思议。
他疼到几欲呕吐,动弹不得,在原地喘息了不知多久才稍稍缓过气。从万仞巨壑摔落,正常生灵早已成为肉泥,他被蝶息护住才堪堪苟活。
蝶息已然消逝。他方想到此处,心脏便蜷缩痉挛。脑中浮现那人最后的模样——还未细思便心神大恸,气海翻涌,口唇齐齐渗血。
他紧闭双眼,想到松珀。松珀如今在何处?
他没能护住松珀,自己也差点葬身巨壑。他不敢深思,怕又昏死过去。那股蝶息……云尘……云尘他给了自己庇护,却没给松珀……
松珀……松珀……
气海血气弥漫,他低头呕出一大口血。
“松……珀……!”
丹田内爆发一股韧劲。他睁开双眼,猛然支起身躯,靠在乱石之上,曲指击穴,为自己止血。腕间栾乌铃早因护主化烟消殒,若非它,此刻的他或许已殒命。
内息运转,所幸经脉丹田受创不大,扶桑剑与还魂木仍在。蘅芜灵息感应主人心力,自发循环周天,一遍遍修复破麻布袋似的肉躯。
就算有天地渡生的灵息疗愈,他仍脏腑翻覆,肌骨错位,此刻就算一只蚂蚁也能要了他的命。他将手指塞入口中,抠出许多血块,恶心与疼痛让他几欲昏厥。他不敢想象自己此刻的模样,更不敢去想松珀。
他试着催动灵力。片刻后,阒暗中一灯如豆,映亮方寸。游荧徐徐漂浮,散发微芒,如永夜中的幽灵。他垂下眼帘,麻木的左腿上,白生生的骨茬刺破布料,血染透了半身裙裾——难怪腿一点力气也无。
他看着自己的腿骨,沉默地开始自我疗愈。
一炷香后,渊九以剑为杵,扒着岩壁,缓行在石砾遍布的巨壑底部。他仍虚弱,像个耄耋老叟佝偻着,时不时停驻长长吁气。巨壑不知何其宽阔幽深,无一丝光线能照入。他缓慢地、仔细地搜索途经之路,却连一丝生息波动也未感受到。
死却入目皆是。整座山峦的动物、植物尽数被压在底部,散发出骇人的腐息。短短半日,这座自太古伫立万旬的巨岳已被夷平,生灵尽殁。他明白,对于这种级别的战斗来说,自古轻辙摧山撼岳,重辙移山填海。
——云尘与应龙,还在上面搏命吗?
噗通。
心又团团收紧,血液被挤出,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撑着石壁,将面庞贴上去,鼻端全是血与土混合的湿意。
他不能倒下。
「……师兄,活下去……」
五指攥紧,鲜血一滴滴顺着指缝渗下。他牙关酸涩,心口好似破了口大洞,冽风卷进来,吹得浑身冰结。
他凭什么这么说……他凭什么……让自己活……
半晌,他又艰难迈动双腿,龋行起来。这巨壑无比宽广,周围一片死寂,他灵息枯竭,竟只能这样一寸寸地寻找。
他阖上双眼。松珀身上有他设下的灵息环印,就算身死……只要他还活着,便能感受到。但眼下却是一片虚无,更让他恐惧。
空气中的死意在弥散。很快,此处便会沦为一片真正的无间荒冢,无光无色,甚至无人知晓。亿万旬后,此地又会拔起另一座山峦,江流湖海,掩盖一切曾经的痕迹。
他,会葬身此处,也化为一道虚无的浮沫么?
活下去……
至少,他要寻到松珀。
不知又走了多久,久到他开始怀疑是否自己已经身死,此处不过是魂魄最后的走马。
体内律动的蘅芜灵息却逐渐汇聚、一遍遍冲刷枯竭的经脉。虽然微乎其微,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竟一丝丝灌溉着气海,修复残损的肌体。他驻足感受,真力一点一滴涌现,开始自发循环周天。
这便是天荒神农灵脉的顽强吗?正如一粒种子,就算弃于无尽深渊,只要给予水和土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活路,亦会扎根破土。
徐徐撑起身子。他抚着胸口调息片刻,右手轻轻掐诀。须臾金绿交错的灵息缓缓飘入前方,映亮整座壑底。他踏出一步,又第二步,脚步逐渐连贯起来,随后亦步亦趋,便一步步跟着蘅芜灵息的指引向前迈。
几刻后他见到第一个人。那是一名陌生修士,摔成了无可描述的模样,当场身亡。
随后,又有第二名、第三名……愈往前走,各色的死亡已击不起内心波澜。绕过一方巨石,他踉跄一下,扭头,一颗烂成西瓜的头颅缓缓滚动,红白事物流了一地。
他怔怔盯了三息,绕过一截断肢,继续向前。
前方,一截坍塌的山岩堵住去路。他抱元凝气,足下逐渐升起灵风,托他来到顶端。方站稳,那山岩稍稍晃动,土石掉落,他竟捕捉到一丝微弱至极的人声。
“……救……救……”
心头大震。他忙跃下山岩观视,那岩层晦暗的一角,竟恍惚能见到一只露在外头的血手。
“撑住!我来救你!”
他上前握住那只手。那手指甲外翻,血肉模糊,却在被握住的那一刻濒死般紧紧抓住了他,五指痉挛地掐入肌肤。
“别动!”他喝道,“我这就救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