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渊九方晨起,便听闻园门传来叩声。
他近日勤于修炼,便是减了七分怠惰,每自辰时便起。松珀还拿他打趣,说什么混世大仙,为了讨尘哥哥欢心还不是一样得早起。
昨日松珀与云尘皆没在芜园留宿,松珀回了后山的屋邸,云尘则一如既往外出游荡。也不知他每日在何方神出鬼没,左右只要渊九不留,他便在外过夜,每日辰时三刻便会回芜园相陪。
这么多天了,他想,多久没跟云尘一起睡觉了?今日定要牵住他,让他乖乖留在芜园。
心中忖度着,门外又是一阵叩声。
“来了来了,急什么?”
怪哉,平日云尘的叩门声总是颇有规律,三声便停,直至他推门相迎。怎今日这般急躁?且今日是否太早了,他才刚起……
揉了揉睡眼,他耐着性子穿过轩榭,将大门推开。
“怎了?”
映入眼帘的,却是始料未及的景象。
门外之人,非是云尘,而是一名陌生的红发男子。
渊九怔愣片刻,他还在做梦?阖眼又睁开,眼前人仍在眼前。
居然有人闯入了禁制?
正欲发问,却见男子猛然鞠身,行施大礼。
“久见了,大师兄!”
他瞪着来人,呆若木鸡。
“大师兄!”那人仍维持姿势,留给渊九一枚红棕色的发顶,音色振然洪亮,“阔别多年,从前少年心性,不懂变通,误您真心。今特来向您谢罪!您永远是我们的大师兄!”
“……婴初?”他听闻自己的呢喃。
“您果然没忘记我!”男子蓦然抬首,目色决然,“师兄在上,请受师弟一拜!”
语罢便要就地下跪,渊九忙将他扶住。
“别拜我!”他语带惊恐,“不是,你怎么来了?”
天老爷,他们都几何载不见了?三十,五十?
婴初仍执意相拜,又拗不过渊九,维持着不上不下的姿势,掷地有声。
“从前是我等之过!师兄可还愿认愚师弟?”
“先起来!推推搡搡像什么话!”他将人拽起,“你怎样闯进来的?”
婴初亮出一枚碧色滴翠的剔透吊坠。
“蘅玉珠……”他恍惚道,“……我竟忘了它……”
“您曾许诺,带上蘅玉珠,便永远能寻到您,不受任何术法限制。您果然一直信守承诺。”
“那上面是我的本命灵息,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带着。”他凝视着吊坠,正色道,“你来,所为何事?”
婴初以手抚心,行宗门专礼。
“天栾药陵第四十八代弟子,婴氏婴初,今特来谒见宗门大师兄婴姜。”他郑重无比,“愿与大师兄重结师门之谊,再沐蘅芜圣晖之引。”
一刻后,芜园。
婴初端坐案前,双手捧着渊九煮好的香茗,束手束脚。
“不必局促。你我虽多年不见,我还记得你从前的模样。似乎长进不少?”渊九放下茶筅,吹了口气。
“大师兄还是跟从前一般仙姿卓绝,岁月不减半分风华。”
“奉承省了,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渊九已恢复从容。他瞥了眼一旁的雀笼,尹楼主的嗽金雀正在内中低吟。
他大抵猜到面前人会说什么,心内升起一股无奈与不耐。他想同云尘去修炼了。
婴初仍正襟危坐,觐见般恭敬。
“是……从前师弟说错一些话,做错一些事,皆是心智不成熟导致。如今诚心改过,还望大师兄不计前嫌,重修同门之谊。”
渊九并未表态,只抿了一口茶,“改过?你何过之有?不过是道不同罢了。”
“曾已言明,我与诸位所求不同……自发请离,也是尔等求仁得仁。怎如今变你之过失了?”
闻言,婴初紧抿双唇,“我等,只是明白了师兄在韬光养晦。”
渊九懒得解释,只道,“所以,你又准备认我这师兄了?”
“您一直是我们的宗门大师兄。从前您不愿涉足凡务,我等离散,自行修悟,如今皆明白了您的良苦用心。”
“曾经您是我等的明灯,我等,其实一直都很挂念您……师兄。”
听着恳切言辞,渊九心内一阵五味杂陈。
“你可知为何要掀翻玄机楼?”
婴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您与尹楼主积怨已深,我们都明白。”
渊九意味深长地摇头。
“因为你们不认我的这段时日,师门有了新的师弟。师兄没你想得那般深沉,不过是恰好罢了。”
“……是与您同行的那位修者?”
“没错。”他微微侧首,是聆听的模样。
“他来了。”
熟悉的三声叩音响起。
“进。”渊九扬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