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对自己的运气不好一向有概念。

但在终点站里的经历，让他无时无刻都在想一件事。

啊，就是被针对了吧。

夏油杰被迫缩在一处角落，听着回忆片段里“茉纱”的自言自语，而这段剧情还恰好是他对茉纱为数不多清楚的片段。

也许是因为教堂内的争乱，也许是因为她口中的主，依旧只是一座神像，静静冷漠地伫立在被人朝拜的地方，连一丝怜悯的帮助都未曾施予，所以此刻的她似乎有些精神失常。

“救救我吧，我永远都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主啊，您到底能够救下谁？”

她一边虔诚地祈祷，一边充满恨意地质问，时不时被纷乱的人群吓得浑身哆嗦。

她藏在角落，整个脑袋藏在臂膀和腿组成的狭缝里，以自欺欺人的态度保护着自己。

时不时地，她抬起头，露出两只眼睛，用迷茫掺杂着几分恨意的眼神，死死凝视着高台上的神像。

她看着神像被人套上麻绳，像个货物被被捆紧，几个人合作起来，强行把神像拉向地面。

伴随着落地，高高在上的神像轰然破碎，慈悲的脸庞被砸出坑洼，洁白的衣裳被卷进来的风尘染得肮脏。

她的尖叫堵在喉咙里，想要叫，阻止那群亵渎的家伙，但又面露期盼，希望她脑海里那个无所不能的主为这群家伙降下惩罚。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怒吼地冲了进来，卷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带着贪婪又满足的笑容离去，勾肩搭背，就像在一起做了件天大的事情，关系堪比生死之交，可当其中的某个人咳嗽了几声，这群人又很快的一哄而散。

……明明只是打死了看守的信徒，殴打维持稳定的教堂底层人员，把他们丢进熬汤药的大锅里，再把毒手伸向老弱病残，最后再抢有钱的东西。

她啜泣着，不解着，望向纷杂的人群里，依稀辨认出几个人脸。

因为上面的人以资源与人力有限，连最基础的为患者赐福都一同禁止，专门提供给能给得起钱的人。

于是他们这些底层人员曾暗自设立了一个庇护所，专门给那些被教堂拒之门外的底层信徒提供治疗。

她本以为她能够被记住，至少记得他们这些心存善意的人。

可是人太多了，多到他们被埋没在一个被打上罪恶的标签里，人脸攒动，他们被掩埋在标签里，被忽视，被遗忘。

她的情绪和思想一并传进了夏油杰的大脑。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怨，怨那些被帮助却选择的患者，恨这些伤害她和同伴的人，厌心中的信仰。

那些情绪翻涌着，窜进夏油杰的大脑，顺着咽下情绪的咽喉，破开了心锁，直直刺向内部，把压在最下面的情绪勾起，像撒泼一样把情绪洒向大脑的每个角落。

某一瞬，他的眼前闪过了很多人。

有天内理子，还有那张厌憎的伏黑甚尔的脸，有那一张张模糊的盘星教信徒的脸。

往前，是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带来了缠绕在身边的，经久不散的排斥眼神。

然而在记忆都变得模糊的片段里，骤然出现了一双再清晰不过的双眼，怨恨的眼神透过记忆与岁月，不甘心地伸出粘稠的触手，缠绕在身侧，等待着某刻，将他拉入被刻意遗忘的泥潭里。

厌憎与痛苦交织，细细地逼问着他。

为什么要继续呢？

问题浮现在脑海中，他猛地惊醒，呼吸停滞了片刻，直到紧攥的手里传来阵阵刺痛，才轻轻呼进一口气。

看着皮肉翻涌的手心，夏油杰静默片刻，用反转术式治好了伤口。

忽然间，他听到了茉纱颤栗地低低喊出声，掺杂着痛苦与疑惑。

“……你？怎么在这——”

记忆里的茉纱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夏油杰顺着她的目光而去，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夏油杰”，故事里的神父。

他伫立在蜂拥的人群里，周边的人不认识他，但认识他身上的神职着装，愤怒地咆哮地拿起锄头棍子砸向他。

记忆在此刻变得模糊，视线的每一处角落都被血与肉填满，尖叫声哭泣声在耳边回荡，明明身处人间，却到处是地狱的图景。

愤怒随着记忆再度于胸膛内横冲乱撞，夏油杰强压着情绪，却感受到这抹情绪不止于茉纱本身。

还有……

——

“茉纱？”

“茉纱”回过神，清新的空气掺着野草的芬香钻入鼻腔，无边无际的草地与天空似乎融为一体。

她伸着脚，放进流淌的小溪，清凉的溪水轻轻略过皮肤，时不时有小鱼晕头转脑地不小心轻触，带来丝丝痒意。

她垂着无神的双眼，看了眼自身。

依照她在终点站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经历，他们在记忆里找线索不会那么简单，所以大约是每个人被分割到不同的记忆片段，各自掌握一段记忆，以此增加博弈性和难度。

每个角色记忆只有在接触到某个触发点的时候才会出现，所幸她的难度不高，在到达城市的时候便触发了。

她早已习惯了副本带来的记忆与情感冲击，波澜不惊地接收了所有记忆。

然而人物剧情与自身经历在某处重合时，她如一潭死水般的情绪，摇晃起了一丝被遗忘的情绪。

为什么？

她身处在广袤的大地，却感到阵阵虚无，无神的双眼望向那蓝天，再清楚不过那只是幻影。

距离看到天空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好像是五年？被咒灵杀死的那一刻，她瘫倒在地，看向那无边无际的天空，眼中还会因为疼痛含满泪水。

那时候她叫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