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后彻底放了心,双双瘫倒在座椅上,睡得昏天黑地。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车身颠簸得厉害,两个人在车里被晃得七荤八素。
庄宴伤口还没好利索,不敢大意,只好用安全带把自己紧紧绑在车座上,免得颠簸中扯到伤口。扶光就枕在他大腿上,脸埋在他腰腹处,睡得沉沉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委屈地蜷缩在车座上,膝盖顶着靠背,姿势别扭得很。
过了一会儿腿麻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翻身,结果一个没留神,整个人差点翻到车座下面去。庄宴被惊醒,眼疾手快地伸手把人搂住,手臂环住他的腰往回一带,扶光才没摔下去。
“小心点。”庄宴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扶光哼哼了两声,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回去,居然没醒过来。
所幸后面的路程一路平安。
抵达方块区时,天色已经漆黑,庄宴才真正理解了齐霁说的“空城”是什么意思。
一个活人也没有。
别说人了,大街上只有海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黑乎乎地糊在路面上,散发着一股腥臭味。以往道路两旁随处可见的耗子和野猫也不见了踪影,仿佛整座城的活物都被这场灾难扫荡一空。
扭曲歪斜的建筑倒塌的倒塌,破损的破损,整座城死寂一片,只有头顶交错杂乱的电线一如往常,在漆黑的夜色中交织出可怕的阴影。
快快还记得庄宴家的地址。
齐苦苦小时候总抱着它来找庄宴玩,那条路线它烂熟于心。
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后它一脚油门停在了巷子口,车灯照亮了前方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卷闸门。庄宴和扶光下了车,快快目送他们进去后,又悄无声息地滑走了,像一只灰色的影子融入了夜色里。
庄宴带着扶光,深一脚浅一脚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垃圾和淤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脚下的淤泥黏糊糊的,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粘腻刺耳。
“齐霁说之前方块区发生了严重械斗,那尸体呢?”扶光快走两步,与庄宴并肩,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眉头微微皱起。
就算没活人,死人也总该有吧?难道海啸临前,齐霁还安排了处理尸体?
庄宴神色平静,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方块区有焚烧炉,这地方环境不好,为了避免出现瘟疫,死人都是烧掉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和红桃区等区的尸体管理制度不同,方块区的人活着的时候不值钱,死了更不值钱。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不给其他人带来麻烦,就算是发挥了最后的价值。
这是方块区每一个人默认的规则,这个地方化学污染严重,老鼠横行,如果尸体不处理妥当,一旦发生瘟疫,那对整个齿轮城都是灾难。
虽然方块区二溜子混蛋杀人犯不少,但还没丧心病狂到和路家的人一样,要毁灭全人类。
听到庄宴的解释,扶光一时沉默了下去。
庄宴一路走一路观察两侧的店面。那些熟悉的招牌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来。
老头的药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缺德油条老板的早餐店和糖果店的玻璃碎了大半,货架上空空如也,大概早就被抢光了。花姐的发廊,霓虹灯牌歪歪斜斜地挂着,“发”字的一半已经不亮了,只剩下“廊”字孤零零地闪着红光。
等等!
等等!
庄宴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都没有人了,为什么发廊的霓虹灯还亮着?
花姐的发廊门口,那扇破旧的玻璃门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咔哒——”
风不会让门把手转动。
扶光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反手将他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庄宴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门。门把手又转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惊恐地打量着外面的两个人。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庄宴?”
庄宴愣住了。
“花姐?”
或者说——
“纪南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