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命数已尽,他或许熬不到今夜了。
密都城中熙熙攘攘,鸣蛇虽身处闹市之中,却早已无心快活,体内五脏六腑犹如被利齿啃食一般,疼得他直冒汗,面色更是苍白如纸。单凭那一丝仅剩的意志,自赤漓码头渡河,强撑着上岸后,也不知走了多久,最终因乏力而倒地不起,一头栽在了漆黑的丛林之中。
而他周身上下早已散发着一阵难以消散的腐臭,刺鼻难忍不说,身上各处更是开始浮现大大小小的尸斑与腐肉,瘙痒无比,犹如万千蝼蚁啃食其身,无时无刻消磨着他仅剩无多的意志。
每次临近怨蝶之死,身体都会陆续给出警示,这也意味着无论何人,只要还想靠着怨蝶一术起死回生,无一例外,皆需熬过这场磨人的蜕变,才能再度化茧成蝶,涅槃重生。
而这只怨蝶死前,更需一只新的螫虫入体,这才能借这具将死的灵身,以腐喂养,助其化茧。可这次,鸣蛇想留在这儿,留在这个化蛇死前,曾经生活过十数年的地方。
离得近了,死后,是否也能早些重逢,他想。
以往每到这个时刻,鸣蛇想的最多的便都是那些曾经与化蛇一起度过的时光,好似只有这么想着,念着,他才能坚持下去,才能不负化蛇所望,依靠此术一次又一次地活下去。
明明曾经是那般地痛不欲生,苦不堪言,他都屡次扛过来了……
只是今夜,他不想再扛了。
他不想再回那个龙潭虎穴,不想再卑微的求之于人,更不想再受怨主所控,为祸天下了。
濒临死亡的这一刻,他好像又有了新的盼头,这样灰飞烟灭也好,至少化作风,散在这世间,便能与化蛇一样了……
重逢,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直至眼前景象逐渐覆上了一层朦胧,他的意识也终于迎来了彻底的溃散,而那最后一丝清醒便也随之埋没在了那阵痛苦之中,唇齿开合间,他还在不清不楚地含糊念叨着:“化蛇,是你来接我了吗?”
可就在他胸前那片怨蝶纹路的光晕终在一阵回光返照后,还是无可挽回地黯然失色,直至消散前夕,不远处地黑夜里,竟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想死?没那么容易。”
只见一抹漆黑的身影快步走近他,那人手腕处的骨镯也随即微微发着妖冶的光芒,随着周遭风起云涌,周围怨气顿时聚集于此,将早已神志不清的鸣蛇层层围住。
……
“鸣蛇!”
与此同时,远处却又忽得传来了一阵若隐若现的呼唤,从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能看出此人的迫切与担忧,“鸣蛇!”
随着那阵呼喊愈发地近,施法之人不禁眼眸一敛,怨蝶一术一旦施展,便绝无停手的可能,就算今日被人撞破此举,顶多再搭上一条人命罢了,他想。
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远处那抹正不断呼喊着鸣蛇的身影,正是宫主大人。
只因前不久在码头被鸣蛇挟持逼迫带其渡河的船夫,正是分堂之人,而当时凌澈也正好在码头清点货物。不久后,见那船夫匆匆赶回,脸色铁青,便也引得凌澈格外注意。
在他询问之下,也才无意得知了此事,而鸣蛇身形高挑,凌澈前不久又才在望江亭与他有幸见过一面,印象自然深刻。偏偏从那船夫口中所得的所有描绘,却又碰巧与之一一对应,这也更加使得凌澈的疑心又重了几分。
唯恐此人继续作乱,凌澈再三犹豫之下,还是义无反顾地上船渡河,追到了此处。
直至察觉前方风声渐大,凌澈心里也逐渐生了一丝不妙,体内离瑶弓也于此时有所感应似得发出一阵震颤,便也迫使他在警惕之下又加快了脚步。
谁曾想就在他步步逼近之际,竟真让他撞见了怨主亲自以无数怨气替鸣蛇修复灵身的场景,月色之下,一缕缕怨气自夜幕深处疯涨,在怨主的操纵下,那些怨气竟铺天盖地的朝着那具残缺的灵身盖去,专攻薄弱之处,一次次地奋力修复,以此使其继续维系这具灵身。
可此法弊端也显然易见,超出范畴的怨气自会彻底消磨掉鸣蛇仅存的记忆,自会使其沦为一具再无半点意识的傀儡。
不料凌澈意外目睹一切,可就算他再想出手阻拦,也早已来不及。怨主的动作很快,加上他从一开始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替他再换一具灵身那般复杂,而是干脆利落地想好了要将他变成一个不会反抗,毫无意识的傀儡。
眼看鸣蛇重新睁开了双眸,借着那倾洒的月光,只见其眼白早已被扩散的漆黑瞳孔所吞噬,覆盖,直至变成一颗黑漆漆的眼珠,尤为瘆人。
“来了,就别走了。”此法已成,怨主不禁回眸,又将身子转了过来。
凌澈这才惊觉自己今日怕是撞见了什么本不该知晓的事情,既如此,既来之则安之,倘若在劫难逃,倒不如殊死一战。
只见凌澈抬手间便将离瑶弓幻化而出,随即高举长弓,瞄着那人的身影便就即刻凝箭在手,一放一收,鸰箭离弦,气焰逼人。
心生杀意的怨主却不为所动,只是掌中又凝了不少怨气,这便直接操控着鸣蛇放出真身,只见一条四翼巨蛇幻化而出,顿时张着血口,露着獠牙,吐着信子就朝着凌澈俯身冲去。
巨蛇见鸰箭袭来,有所收敛,却丝毫不顾自身安危,奋身挡在了怨主跟前,微微颔首,自额前化出一块巨大蛇鳞甲胄,以此将那支鸰箭死死拦住,火花四溅。
凌澈顿时蹙眉,不禁想起这招可是鸣蛇最为自豪的招式,如今竟彻底沦为了怨主的掌中物,实在可惜。
眼看四翼巨蛇挡下鸰箭后即刻退下,怨主自蛇身后现身,抬手挥掌间,便以一阵巨大的怨气之力将不远处凌澈推倒在地。
待那阵刺痛与麻痹传遍四肢百骸之时,凌澈便不再奋力反抗了,照如今局势看来,他怕是难逃此劫,反正横竖此人也不会即刻取他性命,倒不如顺其自然,看一步走一步。
事后,怨主带着二人连夜闯过那扇青要山门,深入中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