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西边,山路弯弯绕绕,雨雾蒙蒙,远远看去仿佛山中盘踞着长蛇,盘曲而上,隐匿于浓郁的丛林之中。
盘山公路不算平坦,坑坑洼洼,大巴车摇摇晃晃朝目的地驶去,摇的人昏昏欲睡。
车上的人们已经过了刚开始的兴奋,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做自己的事情,玩手机的玩手机,睡觉的睡觉,即使说话也只是细碎的耳语,氛围分外和谐。
前座的方唯苦已然扛不住,就这么靠着椅背睡着了,身旁的牧褚宴慢慢合上书本,捏了捏眉心,看了眼呼呼大睡的方唯苦,轻轻笑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也休息起来。
漫长的路途令沈伶尧不免觉得有些无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车上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正对自己闭目养神的人身上。
聂淮声抱着双臂,安静地依靠在窗边,没有像刚上车时那样充满自信的侃侃而谈,安静下来的他气息收敛,存在感极低。
当他不再选择引人注意时,这过分低下的存在感让他就这样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仿佛有一个橡皮擦在慢慢擦去他存在的痕迹。
证据就是,同他一起上车的杨不愚在跟他们班的英语老师小声说着话,竟然一点注意力都没分给他,就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很奇怪不是吗?
沈伶尧思索片刻,暂时想不到任何可以解释这怪象的理由。
况且以他对他们班主任的了解,杨不愚并不是一个会忽略他人的人,相反细心入微,关心爱护学生,天生就是爱操心的命,大抵是当了老师的原因,闲下来的时间也只会花在他们身上,苦口婆心劝人学习,并发自内心希望他的学生们未来能过得好,总而言之,是一个很好相与的人。
所以他不认为杨不愚会做出把请来的贵客晾在一边,自顾自聊天的无礼行径。
在看到那人的瞬间,沈伶尧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抵触情绪,好像在与看不见的力量作斗争。
似乎只有注视着他,才能清晰地看见他。
而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斗显然是沈伶尧获得了胜利,因为他没有忘记。
聂淮声察觉到什么,忽地睁开眼睛,刚好对上不远处沈伶尧投来的目光。
偷看被正主抓包,沈伶尧丝毫不觉得尴尬,不但没有避开视线,甚至就这么坦荡与之对视。
沈伶尧敏锐地注意到,随着聂淮声睁眼醒来,原本萦绕在其周身虚无飘渺的气息好似活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的形象在人们的记忆中也逐渐清晰起来。
聂淮声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慢慢笑了起来,看起来并不意外沈伶尧对自己的特别关注,还有那个闲工夫朝他眨了眨眼。
沈伶尧歪了歪头,迎着对方戏谑的目光,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滩死水,惊不起一点波澜。
说实话,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甚至确信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但对方的种种行为却又给他一种对方好像认识自己很久的感觉。
很奇怪……却并不令人讨厌。
正这么想着,沈伶尧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眼前却渐渐变得黑沉,视线边缘被黑色渲染,就好像视网膜上被糊了一层墨水。
眨眼间,车上的人们便从他眼前消失了,偌大的大巴车空空荡荡,周身一片死寂,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他一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沈伶尧脸色不变,显然对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怪异现象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用管它,没多久就会自己恢复过来的。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看向窗外,一束强光刺穿浓稠的黑暗,为这里带来了些许光亮。
车窗上清楚地倒映着一张过分苍白却不失俊美的脸,眼底堆叠着乌青,看着分外憔悴。
他没睡好,昨晚翻来覆去做了一宿的梦,说不清是噩梦还是什么,只记得那是一个怪异的梦。
他梦到他的养母朱潇潇坐在他的床边,手上端着一只碗,碗里好像装着什么,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沿着碗边缓缓流下来,滴落在他唇边,他尝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胃部忽地如灼烧一般的疼。
梦中的朱潇潇看向他的眼里满是惊恐,就好像他是一头怪兽,顷刻间便能要了她的命。
诡异却又很真实的一个梦,真实到让他有那么几秒认为现实真的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但他知道这是假的,所以没有太在意。
可是一看到自己这张憔悴的脸,他就会想起昨晚的那个怪异的梦,在脑子里不断徘徊着,难以忘记。
“那个……沈同学,我们到了,该下车了。”一个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怎么了?那里有什么吗?”
听到声音,目光所及之处的黑暗迅速褪去,人间的喧哗重新包裹着他,他恍惚了一瞬,随即放任自己沉浸于这样充满活力的世界。
沈伶尧收敛起些许外露的情绪,抬眼望去。
喊他的女生是他的前桌,名叫周梦玲,蓄着一头齐肩短发,显得脸圆,笑容灿烂,像一个草莓大福,看上去甜甜的。
他转头看了过来,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眼瞳清透如琉璃,情绪不显,显得格外淡漠疏离。
周梦玲忍不住屏住呼吸,不想破坏这么完美的构图。
外面雨声淅沥,却丝毫掩盖不住胸腔里火热的心跳声,清晰地响在耳边,令人不住地脸红。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轻柔地将飘逸的发丝别在耳后,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沈伶尧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他们几个,而周梦玲应该是来喊他下车的。
见人还没下来,符童徽上前几步,站在入口,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疑惑道:“怎么了?”
周梦玲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伶尧就已经站了起来,“没事,走吧。”
沈伶尧一下车就听见杨不愚在点名。
他一边点名一边按着腰,轻轻吸了口气,似乎疼极了,额头的冷汗哗一下流了下来,阵阵钻心的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勒住他的腰,不知不觉在慢慢收紧,勒的生疼。
他重重揉了一下腰,却没有任何缓解,依然疼的难受,实在受不住弯下了腰。
聂淮声见状扶了他一把,低声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杨不愚摇摇头说没事,努力直起腰,疼得呲牙,心中却止不住疑惑,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这么痛,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症状。
沈伶尧忽地停住脚步,一瞬不瞬盯着某处出神,就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方唯苦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满脸焦急,似乎在找什么人。
看他这样子,牧褚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忍无可忍捏住他的下巴朝向前边,“别看了,人在这里。”
“哎——?”
下颚传来剧痛,方唯苦疼得呲牙咧嘴,还没开始挣扎就瞥见沈伶尧款款走下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迷途的小狗终于找到了主人。
牧褚宴见状松了手,默默旁观这一切,低头揉了揉指腹,眼镜遮住了所有情绪,不过片刻,抬起头他又是那个心高气傲,不好相与的牧褚宴。
方唯苦不知道身边人弯弯绕绕的心思,担心沈伶尧注意不到自己,于是高高地挥手:“伶尧,在这里。”
沈伶尧回神,远远朝他点点头。
杨不愚注意到他,又正好点到他的名字,“沈伶尧。”
沈伶尧抬眼,应了一声,与杨不愚擦肩而过,抬脚往方唯苦的方向走去。
背过身去,他听见杨不愚在跟聂淮声说话。
“杨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我……腰有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