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伶尧看他坐进车里,降下车窗后探出头又对自己挥手。
白色比亚迪缓慢滑进车流,随即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沈伶尧继续抬脚往前走。
他和方唯苦的家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沈伶尧跟他养父母一起住,在城东的“凤凰岭”,离南城一中大概两公里的样子,走过几条街就到了。
他通常走路上下学,偶尔会骑自行车,但由于总是倒霉到半路掉链子,所以他现在不骑车了。
方唯苦则要住得更远一点,他家在城南的“棠樾山隐”,刚好是13路公交车的终点站,不过他父母担心他坐公交车累着,于是每天上下学都赶来接送他。
其实沈伶尧的养父母也曾问过他要不要接送,但都被沈伶尧以不想耽误养父母工作为由拒绝了。
他不知道养父沈封岭在做什么工作,只知道对方不常在家,沈伶尧一个月都难得见他几次面,只是每次回来都带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八卦盘、桃木剑、符纸,一看就知道这些是道士的装备。
沈封岭自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他的养母朱潇潇是信的,甚至到了迷信的程度。
家里吃饭的桌子上摆着一座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四只手的佛像,每回饭点朱潇潇都会点燃一炷香,供奉上新鲜的生肉,装模作样地拜上一拜,虔不虔诚另说,架势倒是摆足了。
要是常人见到这么神经兮兮的做派,大抵会怀疑这人有病,可沈封岭却不同,他从来不插手,只是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
每次看向那座佛像,沈伶尧心底都会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总觉得这怪玩意不是什么好东西,四只手的佛像他根本没见过,光是看着就渗人。
虽然他不信鬼神,但也免不了想,自己这么倒霉说不定就是被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影响了。
不然沈伶尧也想不出其他较为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倒霉。
这么想着,他走到路口,绿灯刚好灭了,红灯瞬时亮起,于是沈伶尧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刺耳的鸣笛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只见不远处的一辆黑色面包车突然在马路上走出惊人的S形曲线。
不知是方向盘失灵了,还是司机喝醉了刹不住车,下一秒便朝沈伶尧的方向直冲而来。
瞳孔中倒映着面包车的影子越来越大,沈伶尧明白此时已然躲避不及。
他似乎能想象到被撞后自己会是个什么惨样,指不定又要在ICU躺上几个月,他都已经做好准备了,总归死不了,大不了就是半死不活嘛。
沈伶尧闭上眼睛,正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撞击,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哎,小心。”
随即感觉手腕被人狠狠拽了一把,那人的力气大到差点把他给甩出去。
撞击没有在想象中到来,沈伶尧只觉撞进一个人温热的胸膛,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从那人脖颈处传来的幽香。
耳边是碎裂的玻璃声,沈伶尧却感觉心安。
那人紧紧环抱着他,双手搭在他的腰间,说话时产生的震动让他的胸膛跟着发麻。
因为离得近,那人嗓音宛如黑夜的小提琴,低沉又悦耳,直直往他耳朵里钻。
“小后生,你没事吧?”
沈伶尧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那人放开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确实没受什么伤,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离远了点,沈伶尧这才看清救他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男人拥有一副俊美的皮囊,细眉杏眼,鼻梁高耸,轮廓深邃,有一种柔性的美,右边眉骨、下嘴唇各自打了一枚银钉,泛着金属光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染成淡蓝色的头发扎在脑后,留了个小揪揪,剩下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有些凌乱。
他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笑起来眉眼间满是戏谑,有些不大着调,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尤其是看见他身上穿着一件黄色道袍的时候,沈伶尧已经生不出任何心思了,只疑心这人该不会是打着道士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的骗子吧。
果不其然,只听他说:“小后生,我看你印堂发黑……”
听了这个开头,沈伶尧顿时不想听下去,只想转身离开,但从小养成的良好的素养让他做不到对救命恩人视而不见。
于是他转移注意力,扭头看向旁边撞进一家店的黑色面包车,司机撞在被弹出的安全气囊上晕死过去,受了点皮肉伤,但好歹保住了命。
那家店被撞的地方没有站人,周围的人也早早被疏散了,只是碎了一大片玻璃,司机没事,而原本要被撞的沈伶尧也没事儿,所以这次事故没有人员伤亡,算是一件幸事。
这一切会如此圆满都多亏了身旁这个模样不赖,却不厌其烦地说着胡话的男人。
见沈伶尧没有专心听,男人表情慢慢变得有些无奈:“小后生,你听到我说的没有?”
“嗯,我听到了。”沈伶尧回头看着他说,“你说了三遍我印堂发黑,这几天会有血光之灾。”
男人略显惊讶:“可以啊,你不是去看那边了吗,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没听见呢。”
“我能一心多用。”
如此多话的男人竟被这么干脆的一句话哽了一下,一时间有些失语:“……挺好的。”
他想了想,又说:“我这么说你肯定不信,这样吧,我给你一个联系方式……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说着,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对,那都不能算是名片,拿在手里只是一张薄薄的褐色纸壳,一看就是从纸箱子随便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沈伶尧看了一眼,抬起头:“闲情致?”
闲情致挑眉:“嗯哼。”
“闲情雅致。”沈伶尧说,“很不错的名字。”
“……”
闲情致伶牙利嘴惯了,面对这么直接的夸奖,此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蹦出两个字:“谢谢。”
沈伶尧又问:“南神社?”
听起来像是神庙……
闲情致挑了挑眉,语气自得:“我跟你说,这可是我查了好多遍字典,然后根据各在职人员的能力取的名字。”
听他这么一说,沈伶尧突然有点期待他能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然而下一秒,就听见他说:“它的全称是:南城神人互帮互助社。”
沈伶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