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井大夫突然一个急停,整个人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踉跄着倒退几步。
黑水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控制,从她脚下一圈圈倒卷回来,绞住她的两条小腿,把她往斜后方拖。
她尖叫一声,指尖猛地抠进地上的裂缝里,才没有被拖回去。
“怎么……”她两条细腿拼命踢蹬,那黑水却越缠越紧,像多少个日夜里积攒的怨气突然全反扑回她自己身上。
高悬明刚要扑过去拉她,手腕被人从后扣住。
楚弦从他身侧越过,灰白色的崩坏纹路正从他脚边急速逼来,他却像没看见,垂下眼,嘴里飞快地念动了几个字。
他背后空无一物的裂空里,冰蓝色的光点像被惊起的深海水母,一蓬一蓬涌出来。
人鱼夏贝半透明的虚影从光中脱出,长发如海藻般散开,鱼尾在灰暗天地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彩。
她张开手臂,将井大夫整个身子搂入了怀里。
黑水触到蓝光的瞬间,像被驯服的潮水,缓缓退回两侧,让出一条微微泛着冷光的窄道。
“……谢谢你。”井大夫伏在夏贝的肩上,仰起一张湿淋淋的脸,朝着楚弦的方向点了下头。
楚弦也微微颔首,只说了声:“带路。”
夏贝在前,人鱼游动的姿态在这条不断碎裂的村道上显得格外不真实,像从另一片深海里临时借来的一小段梦。
黑水在她周身安静下来,乖顺地沿着两侧推拒崩塌的光流,把道路维持在一种将断未断的平衡里。
高悬明和楚弦穿过断墙、灰烬和一座座正在倒下的屋舍,终于到了井边。
周婶、林娜、老郑、小罗等存活的玩家都还在,他们到了有一会儿了,却一个个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跳!那是出口!”高悬明远远吼道。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楚弦往前踏出两步,手腕一抖,将勾魂索甩开,像一条活过来的长鞭。
锁影一晃,林娜还没叫出口,人已经倒栽进井里。
接着是老郑、小罗、周婶。
四声惨叫几乎叠在一起,像下进沸水的饺子,一个接一个被黑暗吞掉。
他出手又快又准,干净利落,把人抽飞时甚至没让他们撞到井沿。
“楚弦!快!”高悬明已经站到井边,半个身子倾进去,朝他伸出手。
楚弦转身看向井大夫。
她仍被夏贝抱着,离地半尺,小腿以下已经和地面边界模糊了。
灰白色的光丝从地缝里冒出来,一根一根缠上她,像要把她缝进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里。
她朝楚弦伸出两只小手,脏兮兮的指尖已经开始变成半透明的灰烬。
“我过不去了。”她平静地小声说。
楚弦沉默地摇摇头,抬起左手,指尖虚按自己眉心,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下一息,黑色的、刻满暗红纹路的光带从他脚下铺散开来,树根般深深扎进崩坏的地面里。
一座座石碑影子拔地而起,在他身周围成环,碑面亮起血红色的光。
那不是攻击,是收容。
【碑林】的能力让他得以用自身为支点,硬生生从崩塌的世界嘴里抢下一块地方。
井大夫睁大眼睛,黑漆漆的眼睛被血色映出了光亮,呆呆地看着他:“这、这是你……”
“别动。”楚弦打断了她的话。
碑影合拢,将她和那条正被灰白吞没的黑水一并罩进其中。
地面还在震,四周的崩坏像涨潮一样漫上来,撞在碑林外沿,但碑林之内是一片静谧。
一块空白的石碑上,一笔一划,渐渐地浮现出了一个小女孩的样子。
高悬明还在井边,明明生路就在下面,但他没有跳下去。
“楚弦!你过来!现在!”他喉咙已经哑了,连吼出来的字都带着铁锈味。
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崩塌中心的人,像要把他的轮廓刻进眼底,永不消逝。
井里很黑,可他觉得没有哪里比楚弦身后正在亮起来的灰光更可怕。
楚弦和高悬明对视了一眼,又立刻扭头,快得高悬明甚至没来得及读懂他脸上的表情。
他只觉得楚弦好像笑了。
楚弦背对着他挥手,像是在做一个简短的告别,随后锁链从他掌心脱出,以极快的速度抽在了高悬明的胸口。
力道恰到好处,不容抗拒,让高悬明整个人仰面坠进井里。
在失去支撑的那一瞬,他还伸着手,五指朝前,想抓住点什么东西。
可什么都抓不住,象征井口的光点在他指间无声破碎。
“楚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