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其他神明对她这么说话，雅典娜一定会说，我的所作所为还不用别人来品头论足。

但是这个人不一样。

宙斯的金冠就是他亲手戴上的。

所以上一世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提醒过她的使命，和那个预言的真相呢。

因为她不够格，所以给予她一些未醒的快乐和安稳么？

“你不用费力气了。”雅典娜平静地说，“我觉得这颗植物长在这里很好。”

“这里没有养分，而且海水打上来会带来盐分，对它怎么都算不上好。”普罗米修斯说道。

“但是它的根系已经可以把它固定在这里了。”雅典娜说，“它的种子有翅膀，如果生在肥沃的森林里，它大概只能飘到几步之外，然而如果它生在海滨悬崖，它的种子可以飞落到百里之外的另一个岛上。”

普罗米修斯抬起了头，看向了她。

那双紫色的，带着复杂花纹的眼睛静静地端详着她的脸，而她没有躲开这此世最强的先知的注视，毫不畏惧地回望了回去。

“但是更大的可能性是，”普罗米修斯说道，“什么都没留下。”

“那就什么都不留下。”雅典娜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想要干涉我的命运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干涉一下自己的命运呢？”雅典娜向前走了一步，让自己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那个青年的身型，“你的命运应该也有逃避的方法吧。”

普罗米修斯垂下了眼睛。

他将自己的手从那颗植物上松开了。

“有。”他说，“但是我最想要的东西也在其中。”

“但是你想要的似乎不在。”他坦率地说。

“所以我算什么，你无聊的日行一善么？”雅典娜问道。

青年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他看向了礁石投下的阴影，以及海浪拍打出的泡沫。

“往好处想，”他最终开口了，“你至少知道我不是百分之百效忠你父亲了不是么？”

“那你会效忠谁？”雅典娜问道。

“你会效忠谁？”他把这个问题强硬地推了回来。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雅典娜说，“我也许经历过比你还多的事了，你大概也感觉得出来。”

“这个世界从来就是不惩罚作恶而惩罚弱小的，所以生物会越来越集中，越来越轻而易举地伤害与人，越来越匮乏。”她说，“我会是战争女神，我比谁都清楚什么是掠夺，富集，以及恶行被编造成佳话。”

“而神明要推动这种富集，要用至高无上的神王来为人王背书，最后获得一个多数人吃苦少数人也不幸福的世界。”她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我们都要遵奉它至高无上的旨意，无法违抗它无与伦比的伟力。”

“那你想要怎么做？”普罗米修斯问道。

“我不要。”女神平静而冷漠地说，“我受够了。”

“与命运相悖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普罗米修斯说道，“而且你还需要更多愿意违抗命运的人，才能勉强抵挡住命运的洪流。”

“那如果人数够多的话，”雅典娜说，“我听盖亚提起过，世界线就会发生变动，命运也会随之改变。”

“那得需要足够的分量。”普罗米修斯说道，“违抗命运的一方压倒性地胜过拥护命运的一方才行。”

“你觉得那不可能？”雅典娜问道。

“我不觉得。”普罗米修斯说道，“我也想过去试。”他猛然咬住了下唇。

“但是你不喜欢牵连别人，或者说你不敢。”雅典娜清楚地说道，她当然记得前世里对这个青年最沉重的惩罚远非牢狱之灾，而是那场几乎毁灭了所有生灵的大洪水。

他以为自己心甘情愿地踏进陷阱，如诸神所愿的犯错，然后承受此世最为恐怖严厉的酷刑，他对反抗命运的惩罚也就到此为止了，但是事实上，远远没有。

所以他最终回归了诸神。

“你不想背负其他人的生命，”雅典娜说，“但是我可以。”

“你会看着我杀了特里同的，”她平静地说，“然后你就可以把你的生命也交给我了吧。”

普罗米修斯看着她。

“我还会背负很多人的生命的。”女神说，她灰蓝色的眼睛宛如此世最为名贵的钢铁，“直到把这条世界线压弯。”

“压断。”

“那就祝你不要在那之前先被折断吧。”普罗米修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