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愿是一根筋的蛇妖,主人的新吩咐下来后,它立刻忘了向导一事。
它在心中暗暗地反省自己,居然又误解了主人的命令,是不是因为遗漏了她曾经的话?待它的力量完全恢复后,它可要好好将那些回忆再梳理一遍,绝不再忘记主人的一言一行。
伏愿从南殷手上跳下,用小小的蛇尾拍了拍地面,林中的鸟雀们便听从它的命令向四周飞去。
千年前魔皇出世时,它有幸得到她的垂怜,得以成为妖兽之王,此后,这天下间大到修出人形的天阶妖兽、小到最普通的飞禽走兽,莫不听从它的号令。
飞出去的鸟雀很快就叽叽喳喳地飞了回来,与之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只星光剑虎。这种未完全开灵智、不会说话的妖兽,在魔域算是最低阶的存在。
然而就是这样低阶的妖兽,它身上亦有不小的伤口,白色皮毛上凝结着紫黑色的血痂。随着它急促的呼吸,横贯背脊的伤口里不断渗出带着刺鼻气味的黑血。
“没有更高阶的妖兽了,主人。”伏愿解释道,“这林子似乎有些古怪,所有妖兽都被杀尽,只剩下这种未开灵智的。”
南殷点点头,受伤的剑虎看上去很是痛苦,却依然在她眼前温顺地趴下。
她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问道:“是剑修对它们下的手吗?”
剑虎低低地呜咽一声,伏愿充当翻译,将魔皇的询问转达给了它,得到回答后,又转述给南殷:
“是,又不是。
“它说,从前确实有不少拿着剑的人气势汹汹地来过,杀的都是些有内丹的高阶妖兽。然而前阵子来了个黑袍人,在地上铺了很多陷阱阵法,不管不顾地见到妖兽就杀。”
黑袍人。听这做派,倒有些像魔修所为。
南殷低头细细察看剑虎身上的伤口,果真发现了缕缕外泄的魔气,那些看似杂乱的爪痕深处,暗红色魔纹如同有生命般不断地蠕动着。
这显然是高阶魔修才有的手笔。
她心下一沉,正要替它驱除魔气,剑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具兽躯突然剧烈抽搐,喉间滚出的呜咽声里竟夹杂着不属于兽类的模糊音节:“杀……”
黑血喷溅而起,南殷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下一刻,那些血液竟然回转而去,在空中凝结成了一个诡异的人形。
“主人!”伏愿霎时间从地上弹起,回到她的手腕上,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剑虎也低吼一声,想要上前一步保护眼前之人,被她抬手制止。
南殷神色冷漠,与方才嬉戏玩笑的少女仿佛判若两人。
沉睡千年,有些魔修也不太安分了。
她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敢在她眼前如此放肆。
她平静地站在那里,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她能感觉到,体内那沉睡已久的力量,迫不及待地想要苏醒。
黑色人影越来越近,南殷甚至能看清那团黑雾中有个扭曲的人脸,五官皆是黑洞,面色惨白如似鬼魅。
就在黑影即将触及她的那刻,她身后金光大盛。一道修长身影凌空而至,手中灵气化作万千金丝,织成一张大网将黑影牢牢困住。
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啸,在网中左冲右突,一时挣脱不得。
这浑厚清透的灵气显然是出自修士之手,南殷转身去看。
是个持剑而立的白衣修士。她的目光不禁落在了他衣袖的纹路上,雪色作底配金色云纹,这颇为眼熟的样式让南殷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心中暗想,凌虚剑宗的穿衣审美真是一千年都不变。
“你是……”
“姑娘小心!”
南殷话音还未落,那黑影突然暴涨,将金丝寸寸崩断。它挣脱束缚,化作一阵黑烟袭向二人。
南殷正犹豫要不要当着修士的面出手,却见他顷刻上前,拉住她的手将人护在怀中,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此时离得极近,几乎是咫尺之间,南殷被温和的灵气包裹住,仅仅是简单肢体触碰,就好像有一缕穿过三月缠绵的雨而来的清风,温柔地吻过她的脸颊。
虽正在与魔修战斗,他亦能分出心神来,低声对她说了句:“莫怕。”
一把灵剑破空而出,挡在二人身前,形成了一道光幕。
黑烟仿佛撞上一堵无形墙壁,发出痛苦的嘶吼,再次凝结成了人形的形状。那修士手中泛起淡淡白光,随着他手势变化,白光化作无数道细丝,缠绕上黑影的内部。
“止水剑,起。”
他轻唤他的本命剑,与他心意相通的止水剑明白了主人的意图,随即光幕散开,万千道剑气贯穿了黑影,一阵刺目的光芒后,黑影发出一声惨叫,在金光中烟消云散。
一时间,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
因着他将自己护在怀里的姿势,南殷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这修士的侧脸上。
剑眉星目,鼻梁挺立,五官却不显凌厉,恰到好处地俊美。用她从前的话说,就是标准的“正道长相”。
他的一双眼睛尤其清亮,和她记忆里的剑宗人都不太一样。
她一直记得千年前那些剑宗弟子,记得他们的眼睛。手里拿着守护苍生的剑,口中说着天下太平的话,见到她时无不是两眼放光,或虚与委蛇,或不掩杀意,每个人都恨不得将她拆解,饮血啖肉,以此直上青云,成为下一任的剑尊。
那些眼睛的主人,大概都死在了她的手里。
眼前这位修士的眼睛太漂亮了,倒是与他温和的灵气十分相配。南殷有些失神,移开了目光。
然而此举落在修士眼中,却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他们此时的姿势其实有些暧昧,南殷整个人被他拥在怀中,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向那半搂住她肩膀的手,他一下子将手收回,站在一旁,轻咳一声:
“姑娘?”
南殷这才回过神来,道了声:“多谢,还好你来了。”
——幸好他来得及时。
否则若她出手,定会忍不住切开这魔修的骨血,循着痕迹一路找去,将他本体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