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老人已经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丝质寝衣。
颧骨从松弛的皮肤下凸出来,眼窝深陷成两潭阴影,呼吸中带着痰音。
床头矮几上摆着碗没动过的药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那是具曾经依靠铁腕与龙血镇压整个帝国的身躯,如今却像枯朽的木头,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这里是赫尔塔克城内最隐秘的房间。除了身边最核心的几名亲信护卫,这座庞大权力中枢里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位最高统领已经陷入了几乎无法起身的重病。
走廊外的防卫异常森严,哪怕是帝国高级将领,能够不经通报闯入这里的人也少之又少。
除了……
门被推开了,走廊的烛光从门口涌入,将一个狭长的白色影子投在床前的地毯上。
荒愚之神赤着双足,全身只用白绸裹垂,用着与这间病房格格不入的欢快步调,走进了房间。
祂双手捧着一只黄金酒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晃荡,随着祂靠近床榻的每一步,散发出不属于任何窖藏年份的醇香。
“哎呀,这房间的味道可真是难闻,和快老死的鬣狗身上的味道差不多呢。”
荒愚之神走到了床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老人。
“失去了黑龙,你就失去了一切。你感觉到了吧?那随着诅咒一起消散的生命力,正在把你一点点地榨干。”
老人缓缓转动眼珠,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床边的白色身影上。
“不过,没关系。”荒愚之神微微倾斜了杯子,看着液体在黄金杯壁上摇曳,
“只要你喝下它,就能重获生命力,这具身体还能撑很多年,帝国还是你的。”
祂将酒杯向前递了递,杯沿几乎要碰到盖斯利的嘴唇。
床榻上的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睁开着,眼球在深陷的眼窝中微微转动,看向那只杯子,又移开了。
荒愚之神就这样举着杯子等了几秒钟,随后,祂轻轻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祂将酒杯收回自己怀中,用指尖轻轻敲打着杯沿,发出清越的嗡鸣。
“也是,坐在权力顶端近半个世纪的老龙,怎么会愿意变成别人的傀儡呢?”
祂自顾自地在床沿坐下,裙摆铺展在深色的绒毯上,像一小片不合时宜的雪。
“你知道这杯酒代表什么。”
祂用食指蘸了蘸杯中酒液,举到眼前端详着,那滴液体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不过没关系,不用担心我夺走你的帝国。我只会在重要的时刻,索取一点点小代价。”
荒愚之神站起身,将黄金杯搁在床头矮几上,就在那碗冷掉的药汤旁边。
“我向来很有耐心,我会等着你。不过,顺便好心提醒下……”
祂朝门口走去,赤足在地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向命运借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哦。”
轻快的笑声如同风铃般在房间里响起,白色的幻影向着门外走去。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片刻,然后也消散了。
房间重新陷入垂死的宁静,只剩下老人的喘气声,和床头的酒液在烛火下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中的死气被敲门声打破。
贴身管家推开门,战战兢兢地站在门边,不敢抬头去看床上的情况。
“统领大人……谢斯塔格少爷和凡登夫人,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连夜赶回来了,此刻正在门外候着。”
软榻上那个干瘪的身影沉默了良久,久到管家以为统领大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声音终于从床幔深处传了出来。
“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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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身影正等在走廊外。
莉克丝身上的旅行斗篷还没来得及换下,边缘沾满了尘土,头发因为连日赶路而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谢斯塔格站在几步之外,难得地没有歪在什么地方喝酒。他的军装扣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破天荒地扣上了。
他们几乎是在车轮的疯狂转动中度过这一周的。
抵达驿站就换马,车夫轮换了几拨,马车轮轴跑断了两次,他们在颠簸中吃了一路的干粮,连停下来喝口热茶的时间都没有。
庞大的平叛大军则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大军留下了一部分兵力驻扎在阿金蒂斯堡,精锐主力仍然由副官带领,继续以慢得多的常规步调向王城进发。
法比希也跟着他们的马车一路赶回了王城。
这位平时养尊处优的南方贵族少爷,这一路上被颠得脸色惨白。
莉克丝将他安置在军官宅邸,名义上是“继续履行随军参谋职责”。
一方面,当然是出于谢斯塔格的恶劣任性;但另一方面,莉克丝比任何人都清楚,能让银溪行省总督在接下来的风暴中,乖乖站在他们身边,总督次子会是很好的人质。
在北上的马车上,零星的战报终于追上了他们。
霍格尼戈在云层之上陨落,与北境圣殿军团对峙的前锋营遭到波及,防线被迫收缩。
而原本属于莱昂诺尔的圣殿军团,在一场神秘的军变中竖起了“黄金之血”的旗帜,让盖斯利派去对峙的军队吃了个不小的败仗。
但是,盖斯利的病重究竟是不是他为了试探继承人而设下的陷阱?这头老毒蛇是不是打算用虚弱来钓出所有隐藏的背叛者?
“他真的快死了吗?”谢斯塔格在旁边神经质地理着袖扣,小声嘀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