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还是回答说:嗯。”埃云顿了顿,面屏上的表情=n=暗下去,“云云以为主人是疼得难受,但是主人告诉云云,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小清。小清想离开。”
颜清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云云那会儿听不懂。”埃云说,“云云现在同步了复制品的记忆,懂了。主人是说,他的伤,没关系。他难受的,是知道小清醒了就会想离开。”
房间里,暮色一点一点漫进来。
所以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埃布特,才会在他清醒后,马上恳切地告诉自己他的心意,请求自己能考虑他,原来他已经知道自己在计划想要彻底离开,并且正在为此付诸行动的这件事。
“这三天,主人只睡了六小时四十一分钟,全在小清床边的椅子上。计算着小清快醒了,才离开的房间。”埃云一条一条地数,“军部医师送来的安神剂,主人退回去了,口服的止痛药剂,也一支没留,主人说,药剂会抑制信息素。”
颜清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医疗役药理理论是必修。安神剂舒缓神经、止痛剂抑制分泌,代价是影响自身新陈代谢,Alpha使用后确实信息素收放会受较大影响。并且他还知道信息素封闭针屏蔽异源信息素,代价是当时活剥一层皮似的疼和注入后持续一周的躯体不适代偿。
一条一条细想下来,埃布特留在这栋房子里的,就只剩一样东西,是Alpha身上随时可以往外释放的、给一个正在经历分化昏睡Omega安抚慰藉用的信息素。
“还有主人的背。”埃云的声音低下去,显得有点失落,“十道伤,云云扫描过,深及肌层,走向完全平行,是鞭刑。云云悄悄查了军部官网,公示信息上有写,主人停职察看三十天,军鞭十记。事由栏,只写了违纪两个字。”
“云云还查了军法处的规程。执刑前,可以注射神经阻断剂。”埃云仰起面板,“主人可能当时也拒用了。”
颜清茫然的眨了一下眼睛。
阻断剂会压制信息素分泌,一压就是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会让一个Alpha释放不出任何信息素味道。并且如果一直持续释放信息素,再强悍的Alpha,伤口也会严重自愈滞缓。他终于明白客厅里的那个人,为什么站得那么直,直得像一根旗杆。十道皮肉翻开的伤,每一次坐直,每一次落座,每一次蹲下来跟他说话,都可能会把这个伤口重新撕裂一遍。
Alpha一声没吭。他今天下午,还单膝蹲在他面前,说考虑我。
“小清,”埃云的小电脑袋垂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云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你昏迷的这几天,主人总是在调看你在军部的各种体能和作训记录,翻来覆去地查,从晚上看到天亮,再从天亮看到天黑。”埃云的机械音小声得像怕惊动谁,“云云说不清楚。就是,主人好像很自责,在怪自己,怪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小清的需要。”
颜清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一寸一寸折弯又死撑着不断的东西。
眼泪就是那个时候下来的。没有声音,大颗大颗地砸在膝头,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他哭得没有章法,一边哭一边还在往回赶,赶不回去,索性由它去了。
要是能早一点,互相确认心意该有多好。
那个人把难过自己咽下去,把疼熬进自己的背里。他今天下午,还当着那个人的面,把“不可能”说得那么顺。
“小清!小清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埃云整个机体都慌了,滚轮原地打转,机械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云云……云云去给你倒温水!云云去叫主人!”
“不要叫他。”
颜清抓住埃云的机械手,吸了吸鼻子。
他低着头缓了一会儿,用手背把眼睛抹了。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可是那里面那点东西,落定了。
“云云。”
“在!”
“医师留下的修复凝胶,还有无菌手套,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