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说话。
秋白鹭静静地在原地等,等待着骨粉簌簌飞起,无风自动,连缀成一条长长的线,穿入她手中的针。
她并不精于此道,原本还在担心出错,谁知弥梦针并没有给她发挥的机会。
雪白的长线交织,渐渐地,一只手掌大小的鸟儿在针下成形。
翅尖带着长长的光焰,尾羽抖落一地碎星,满山骨粉,只织成这样一只小小的鸟儿。
小鸟围绕着她的指尖盘旋,秋白鹭只淡淡一瞥,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
失去了“雪”的掩盖,“山”终于露出真容。
玄色的地面布满了斑驳的纹路,只有一道彩色的细线从山底蜿蜒地爬上山顶,恰似一条亮荧荧的索带捆缚住黑色的钟。
秋白鹭辨认着彩线的轨迹,她认得这条轨迹。
那是她滴落的血和泪!
小鸟飞累了,收敛羽翼停在她肩头,歪着头说:“你又猜到了吧。”
秋白鹭好气又好笑:“你只会说这一句话?”
小鸟扇扇翅膀,扬首啁啾两声,看着她不再说话了。
秋白鹭慢慢地沿着痕迹下山,一边走,一边细细研究山体上的纹路。
那并不是普通的,被风和水刻蚀的纹路,而是精心雕刻的阴文,有鸟雀的图案,有玄奥的咒纹,还有依稀可辨的文字。
刻在山体上的文字当然是雅言,秋白鹭蹲下身,用指尖慢慢地划过文字的凹陷处。
“鸣”。
所有的字都是一个“鸣”。
是谁“鸣”?为谁“鸣”?
她快步下山,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黑山沉默地立在前方,与她遥相对望。
这居然是一座严密对称的山,山脚以一个优美的弧度卷上去,紧接着一段近乎垂直的崖壁,到顶上又急促地收杀住,圆润地会聚在峰顶。
峰顶上居然还有一段凸起的钮座。
这形状……
秋白鹭霎时间明白,山也并不是山,而是一口钟。
朝天阙里,为天授而鸣响的钟。
一霎时云消雾散,一股电流从脊背直窜到脑后,秋白鹭看了面前的巨钟一眼,又回头看肩头的小鸟。
小鸟嘻嘻一笑,秋白鹭立刻转头看它,它却又不说话了。
它不说话,可秋白鹭也明白它的意思:她又猜对了。
秋白鹭望着山沉思,想了一会,忽然又提起应紫薇,长剑犹如白虹贯日,带着秋白鹭重重撞击在钟上。
钟面毫发无损,甚至连一声响动都没有发出。
秋白鹭收剑站在原地,片刻后将手中剑换成从鸾神神宫中得来的夺量尺。
钟仍是寂然一片。
肩上的小鸟嘻嘻笑:“笨蛋,这交感钟能犯什么仙条,叫你用夺量尺来敲?”
秋白鹭问:“它叫交感钟?天授时响起的就是它吗?它有什么用,鸾神把它放在这里,总不是只为了听个响吧?”
小鸟却又再次缄口不言。
秋白鹭目光逼视着小鸟,小鸟抬起雪白的翅膀,绒绒的羽翼挡住了黑豆一样的眼,怯怯地避开她的目光。
秋白鹭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发糊涂。
分明迷雾已经被明灯驱除,她放眼四顾,却仍然找不到方向。
朝天阙里,钟是唯一的特异之处,她要寻找灵藏还是只能从这里入手。
钟……要怎么样才能让钟响起?
秋白鹭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手中赫然出现了应紫薇。
天授。
只要她在此刻迎来天授,钟声就必然要在她面前响起!
长剑指向前方,内劲灌注剑身,交感钟竟似有所感应,乍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秋白鹭目光灼灼,长剑在掌心一旋,霎时间刺破长空,如流星般坠向巨钟。
紫微灵华剑法的最后一式,叫做星移斗转。
持剑岿然不动,剑光如电周照四方,本是身陷围困之中面对四面八方来敌的绝技。
交感钟不是四面八方的敌人,可它巨硕如山,只要立在面前,就宛如八方来敌。
剑风斜飞如同乱雨。
交感钟微微一颤,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秋白鹭仰头,只见巨大的交感钟颤动起来,钟身上斑驳的锈迹随着颤动剥落,又被剑光斩碎,化作满天金屑飞扬。
一直静默到仿佛不存在的小鸟忽然凌空飞起。
秋白鹭的目光顺着翅尖灿烂的拖尾追过去,只见小鸟盘旋在她头顶,沐浴着金辉,身体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一眨眼间已如乌云般遮住了金日。
古书中写,鸾神本体是五色鸟,焰尾光翼,翼若垂天之云。
除了通体雪白,这鸟竟与书中记载的鸾鸟十分相似。
在秋白鹭惊诧的目光下,白鸟忽然清鸣一声,扇动双翅,绕着天空盘旋加速。
白鸟目光下垂,落在地面上的人身上,发出一声仿如叹息般的声音,而后转向,猛然撞向漆黑的钟壁!
白羽纷飞,温暖的雪从天而落。
嗡——
一声钟声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