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目光落在故昭怀太子的神主方向,神色辨不清喜怒。方才祭祀的肃穆尚未完全褪去,帝王的衮服沉重垂落,压得他肩头微微下沉。
“想来,若是故昭怀太子尚在,今日站在这里的人,未必是朕。”他语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沙哑的嗓音被风削得发轻。
元晔垂着双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暗暗攥紧。他抬眼望向那方神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故昭怀太子那样耀眼的人,曾是整座皇城所有人的期许,也像一座横亘在他与元夏面前的高山。
少时仰望,只余下满心艳羡,待到年岁渐长,那份艳羡,慢慢就掺进了不甘。
“世事难料,皆是天命。皇上如今继承大统,应是高兴才对。”元晔的回答规矩又疏离,字字合乎君臣的分寸。
“天命?”元夏轻轻重复一遍,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多少所谓天命,不过是众人争来夺去的结果。誉王也会相信天命吗?”
崇德皇后离世,后宫平衡崩塌;故昭怀太子早亡,储位空悬。后宫妃嫔的算计、朝堂臣子的推波,再加上他们二人心底滋生的欲望,将昔日的兄弟情蚕食得所剩无几。到最后,只剩下君臣名分,底下埋着化不开的隔阂与怨怼。
元晔道:“臣信。”
元夏没有接话,若他与元晔都相信天命,就不会明争暗斗这么些年。
寒风又起,卷起几片枯叶撞在廊柱上,发出轻响。
如今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聊的了,元夏收回目光,声音平缓下来:“今日祭祀已毕,你也早些回去吧。”
“臣遵旨。”元晔躬身行礼,没有再多言,衣袍扫过地面的落尘,转身迈步离去。
元夏独自留在廊下,而香火已经快要燃尽,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烟气。
在他最初的计划中,元晔两年前就该身殒澜沧江,可要动手时,元夏不知为何动了恻隐之心。唐帆看出了他的犹豫,他始终认为要为元夏扫清障碍,于是自作主张派出了原已准备好的杀手。
最终元晔九死一生归来,元夏不知是福是祸,他始终像一根刺,让如今的元夏在皇位上也坐不安稳。
祫祭礼成,元夏回宫后即刻拜见了太上皇帝,特向其告礼:“宗庙祭祀礼毕。”
元诚只“嗯”了一声,对于元夏,他一直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
元夏也不恼,继续道:“麟山修建的行宫将于明年五月竣事,届时恭请您移步行宫,颐养天年。”
见对面之人不语,元夏也不多说什么,在他离开这里之前,表面上的父子情深还需要短暂维持。
殿内静得只余下铜炉里沉水香缓缓燃动的细微声响,烟气袅袅,漫过元诚垂落的衣摆。兴许是先前体内毒素作祟,元诚比以往老了不少,曾经发间尚有青丝万缕,如今已是满头华发。
他靠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目光沉沉落在元夏身上。
“麟山行宫能修这么快,耗费国库不少吧。”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听不出喜怒,不似道谢,反倒像一句淡淡的诘问。
这间行宫是他在位时所修建,本是为避暑安养,如今看来,漫漫余生怕是要耗在里面。
元夏垂手立在榻前,袍角规整,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儿已命户部核算,所用皆为预算之内,且不曾动朝廷正赋,只愿您远离宫闱纷扰,得以安闲度日。”
元诚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紧紧锁着眼前的帝王。
“安闲度日?”他低声重复一遍,话语里裹着几分凉薄,“是让我安闲,还是觉得我留在这宫中,碍你的眼?”
一语戳破体面的外壳,元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依旧维持着人君的恭谨,垂首道:“父皇何出此言。儿只是念及父皇年岁已高,宫中喧嚣,麟山山水清幽,最适合休养。”
“罢了。”元诚知道这个儿子向来说话滴水不漏,便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向后靠回软榻,“你是天子,诸事皆由你决断。”
话说到此,便是不愿再多交谈,已然是逐客的意思。
元夏躬身行过一礼,道:“既如此,儿便不叨扰父皇歇息。”
他缓缓后退两步,转身迈步走出寝殿。朱漆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内那股沉闷压抑的香气一并隔绝在里头。
廊外秋风穿堂而过,卷起阶前几片枯黄的落叶。元夏抬眼望向高远的天色,心口轻轻压上一层沉郁。
是啊,他是天子。
诸事皆在他一念之间,没人能越过他去。
这不就是他一直所求的吗?如今连亲生父亲——曾经生杀予夺的宣和皇帝也要畏他三分。
元夏看着自己的手心,掌纹交错纵横,这双手曾握过刀剑、写过无数密谋之语。如今,这双手能掌控整个大顺,可偏偏握不住半点真切的亲情。
无论是生养父亲,还是血亲兄弟。
少时他也曾期盼过父子温存、兄弟和睦。可宫墙之内,权欲翻涌,那些温热的念想,早就在一次次争斗倾轧之中消磨殆尽。
元夏缓缓收拢五指,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攥在掌心。
他低声轻笑了一下,笑声极淡,听不出喜乐。
那又怎样,他才是如今的天下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