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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述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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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质疑晋升只是由头,只要坐实庄铖“勾结傅家、任人唯亲、利益输送”的罪名,就算内审署在穷奇那边查不出任何账目上的纰漏,也能把庄铖从边境一把手的位置上拉下来,顺势裁掉穷奇这支不听文官招呼的精锐,把一向横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军部脸面踩在脚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尧身上,年轻的中尉却神色未变,既没有慌乱辩解,也没有恼羞成怒。他迎着莫兰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甚至笑了一下,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室: “议员先生说的不错,下官确实是傅家子弟。傅劲先是我祖父,傅秦陶是我小叔,已故的帝国财政部副大臣傅晋准是我的父亲。”

傅尧回答得太干脆,即使莫兰早就知道答案,还是愣了一下。

没等对方接着发难,傅尧继续开口: “但下官入伍三年六个月,从基地的训练处,到新兵连、到陆战队,再到猎隼小队,所有职务晋升、功勋章奖,没有一件是傅家出面运作的。”

他抬眼看向主位的陈致立,微微欠身,语气郑重:“档案记录毕竟不能真切。为证清白,下官冒昧失礼,还请各位长官海涵。”

话音未落,他抬手解开军礼服领口的铜扣。一颗、两颗,金属扣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坐着,看着年轻人将礼服外套脱下,整齐叠好,放在一旁,再抬手解开里面的制式衬衫。

衬衫脱下的瞬间,层层叠叠的伤疤,就这么暴露在众人眼前。

最扎眼的是从右肩蔓延到左腰的大面积烧伤疤,增生的皮肤凹凸不平,像扭曲的暗红色藤蔓,爬过胸腹,缠到后背——那是阿尔各科油田的爆焰烙下的印子。除此之外,右肩窝有一处深褐色的弹片增生疤,腰侧一道两寸长的刀伤,锁骨下方还有一处子弹贯穿的淡疤…新旧交错,密密麻麻。

傅尧忍住在众人面前裸露身躯的难堪,自失一笑。有人发出吸气的声音,但也有人睁大了眼睛。毕竟眼前人的身份、年纪和这身躯的斑驳对比实在太过强烈,很难不让人抱有好奇、甚至有点看热闹的心态。

一旁的书记官也停下了记录。他也算参与过不少述职,见过各式各样的晋升申诉,却还没见过这样自证清白的方式。这样的痕迹,足以证明当初每一场战斗的惨烈。他已人到中年,经历过了不少,但还是对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由衷地升起一股敬意。

“这些伤疤,每一处都对应一次作战记录。”傅尧以站立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向莫兰,眼里的冷光甚至让对方有点发怵,“下官拿命换的功勋,议员先生要是不信,可以调阅所有的医疗记录和战斗报告,逐一核对。”

从军几十年,从边境到中枢,满身伤疤的老兵陈致立见过不计其数。可当看到那片新旧错落爬了半片身子的伤疤时,他还是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好了,”出乎众人意料,他起身走下席位,亲手为傅尧披上衬衫,假意呵斥道,“这是什么场合,还不快把衣服穿上,省的惹人笑话!”手上动作却很温柔。

章小敏虽然有些错愕,但想想也就明了陈致立的用意:这是军部的兵,轮不到被外人逼到脱衣自证的地步。再说了,一来,傅家在今年的裁军预算案上一直态度暧昧不明。今天军部护着傅家的子孙不受内阁折辱,傅家再怎么势大,这份情也得认,日后裁军谈判、军费审批的僵局,说不定就能借此松动。二来也能稳住人心。庄铖瞒着上头是一回事,但庄铖练出来的兵、守住的东线防务,都是军部的财产。

于公于私,这笔账都划算。

“莫兰议员不过就是例行问询,你倒耍起孩子脾气,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证清白?没人质疑你的军功,衣服穿好!”

傅尧低头称是,掖好衬衫下摆,拿起军礼服外套重新穿上,一颗一颗扣好铜扣,动作从容不迫,连呼吸都没乱半分。陈致立这才转头看向莫兰,态度和煦:“议员莫怪。年轻人行事直来直去,是不懂事了点。”

莫兰脸色微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傅中尉这又是何必。我没质疑你的战功,只是说你的晋升速度实在不合理。哪个士兵身上没有伤疤?偏偏管军备是你小叔、管财政预算的是你父亲的旧部。说这里面半分人情都没有,恐怕很难服众吧?”

“战功是战功,章程是章程。否则上行下效,寒门子弟再拼命也难出头!”

傅尧抬眼看向他,年轻的脸上没什么情绪:“议员先生这道理,我就听不懂了。出身世家的人立功,就是靠家世?那按这个逻辑,贵族子弟都不用上前线了,横竖立了功也算不得数。这道理,放到哪都说不通吧。”

这话不软不硬,顶得莫兰一时语塞,没料到这年轻人如此牙尖嘴利,行事又如此滑不溜手。他们事前准备得再充分,都被这一身伤疤堵得无从下嘴。

“议员先生、小傅长官,两位都请稍安勿躁。” 主教忽然开口,声音温和,“神观人心,功勋真伪自有公论。只是军规如山,程序合规是治军根基。身为主官,更该恪守规矩,免得世人多心,也免得旁人跟着受牵连。”

他话说得圆滑,既点了傅尧是受牵连的那个,又贬了庄铖作为主官不按规矩做事。左右逢源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奈何两方都没承这份情。陈致立不接话,回到座位上微闭双眼闭目养神,莫兰则把门口的勤务兵叫了进来,借口发作茶水的事,指桑骂槐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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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渐渐收了,云层散开,接近正午的阳光穿透窗棂,照得屋子里一片亮堂。

傅尧抬眼看向莫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议员先生一口一个傅家,好像我傅尧在军中走的每一步,都是傅家安排好的。”

“可如果真是傅家铺的路,我何苦要如此拼命,几次死里逃生,才混个区区中尉?”

年轻人站在逆光里,孔雀石绿的瞳仁闪着冷冽的光:“血缘是我自降生在这个世上便无法改变的事实。可议员先生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世家子弟的青云梯,从来都不在战场的枪林弹雨里。”

“血脉相争、兄弟阋墙,从来便有,算得上是什么稀奇事吗?”

这句轻叹一出,在场的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我再重申一次,”陈致立点了点盖着密级章的档案袋,语气威严,“傅尧的战功,件件存档可查;晋升流程,有军务司正式批复,手续完备。”

他抬眼看向莫兰,目光锐利:“议员若是有实据证明其中有弊,大可走正式程序向内务部提交弹劾,总参军务司、监察署必定全力配合。”

“但要是没有凭据,单靠揣测和传闻,就往舍生忘死的前线军官身上泼脏水——”

他尾音微微一顿,分量却重了千斤:“寒了前线将士的心,这个责任,恐怕不是议员先生一个人担得起的。”

话已经撂在这了,莫兰脸色铁青,只是把茶水杯重重一放,终究没再出声。章小敏见场面僵持,抬手打了圆场:“傅中尉,你的履职汇报先到这里,先下去休息吧。”

傅尧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会议室。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莫兰敢带着几名稽查专员直闯总参述职会,本就不是为了定他一个中尉的罪,不过是敲山震虎。这会儿内审团估计已经在穷奇基地大动干戈地查账目了,他这边要是露出半分纰漏,正好授人以柄;就算查不出实据,只要能把水搅浑,坐实“穷奇与傅家私相授受”的传闻,内阁就算达到了目的。

今天他自证清白是险招,当众点破家族内情更是一步险棋。莫兰没料到他不按常理出牌,而陈致立更是反常地当面站队,也难怪莫兰最后气急败坏。

不过,他想要给的信号已经给出去了——真要是傅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犯不着来前线搏命。傅尧出现在这里,说明了一切,他是权力斗争里输了的那一个,说是被发配也不为过。他有军功、有能力,却在家族里没有靠山。这样的人,在谁手里,都是极好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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