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摇摇头，心里十足不悦，道：“什么话。这里什么时候轮着她来教训我？如今家里也真是没了人了，由着她称王称霸起来，究竟是何分断，我仍旧要请问叔叔的意思。”

旺儿与平儿等口中所称“大太太”乃是王子腾的夫人齐氏。王子腾在家原是行二的，如今因他势大，且这一辈的长兄在金陵守祖产，京中确以二房为长，且又凭齐氏的运筹周旋，使得女儿得与保宁侯府结上了亲，姻亲既富且贵，王家又有实权，地位因之水涨船高，齐氏在王家更是说一不二，众人巴不得要巴结，便也免去称三道两的麻烦，只称“大太太”了。

平儿叹了口气，在凤姐身边坐下，替她将银狐里的背心掖了掖，劝道：“奶奶气她怎的。大太太从前不就是这个样子，自居高贵，同谁都不亲近，偏是一张嘴厉害，凡世上有的事，皆有她可评说的，事做不下一件，却让人挑不出理，只是心里膈应罢了。请奶奶静下心来想，这些话也是早能想见的罢，难道奶奶以为说要和离，王家就会同意么？”

凤姐儿肩头一松，似乎怕冷一样将衣裳紧了紧，忽然像个小女孩儿一样，脸上少见地有了些怅惘的神色，低声道：“为何不同意。记得那时我出嫁前，叔父亲口说，若是姓贾的怠慢了我，便去告诉他，就由他来替我做主，仍旧使这八人抬的轿子将我迎回家里去。一晃这些年过去，这话我几乎是已忘记的了，可也不能不作数。”

平儿仿佛看见十六岁神采飞扬的王熙凤，那是王家最耀眼璀璨的明珠，一幅彩凤金牡丹结六束红流苏的新盖头遮掩不住她的光华，整个人光芒四射、彩绣辉煌，扶着十全嬷嬷的手自己走上了花轿。那时的王熙凤自信以己之能力足可做出一番事业，而她的身后是王家，王家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倚靠。她有什么可不自信的呢？往后余生，她的前路只有平坦和更平坦，她是注定要站在高处俯瞰万千胜景的人。

她对自己的能力估计完全正确，却错估了他人。

十六岁时的王熙凤绝想不到丈夫花心、婆母难缠，还有一屋子烂账需要她用自己的嫁妆来填，她努力经营着，可与她结发合卺、永结同心的枕边人成为她面前一座碍眼的山，世事易变，王家对她的支持，也不并如她想象中的坚牢。

这个时代虽有“和离”之措可供离心之夫妻拆伙，可真能循此道重获自由者仍是寥寥。律法有云“夫妇不相和谐，两愿离者，不坐”，堪称有法可依，可终究与礼教有违，世所称许的是“从一而终”，夫妇天成，岂能为“些微小事”便即改弦更张。女子被教导要“出嫁从夫”，夫要如何，为妇者当然是要尽力依从，且要时时省察己身之不足，岂有看不惯夫君行事的道理，更不能因此就要闹着散伙，若闹得大时，不过引人耻笑罢了，连夫妻两族的门第名声都要受损。由此而见，齐氏不愿为嫁出门的姑奶奶强出头，这也是有的，而没有家族中掌事的几个人的首肯，连凤姐亲生母亲也不能越过这些人去替她做主，这也是深深的无奈了。

平儿自然是知晓其中之难做的，且度情察势，也极不赞同凤姐和离，可见凤姐心绪沉郁，平儿心里也是酸楚，二爷做下这等没脸的事，连她心里也愤懑难当，更何况是素来刚强的奶奶，心里不知是多难受了。

平儿握住凤姐的手，轻声道：“奶奶。”她心里堵着许多话，一时又不知如何劝起，只得强笑道：“叔老爷得朝廷看重，这两年只听得说升官跟着又升官，正也是‘封疆大吏’了，如今又在任上，想来是太忙了，家里的事，自然无法主张。奶奶放心，叔老爷总有返京述职的时候，等咱们得了信儿，奶奶再使人去说给老爷听，老爷是场面上的人物，自然有分断。如今总是稍安勿躁、从长计议的好。”

凤姐儿轻轻阖上双眼，叹道：“忙。”半晌，又叹一口气，苦笑道：“忙。”

这一声一声的叹息仿佛重锤一般击在平儿的心里，她恐怕奶奶愁思强虑过甚，本来底子便亏虚，若是月子里再不好好养着，更是格外伤身，老人们千万提醒过的，这可是后悔不及的事，忙劝道：“我同奶奶总是一心的，请奶奶务必听我一句——当务之急，咱们是要养好奶奶的身子，若是自伤自苦，失了调养，就此落下病来，岂不是越发让那起子黑了心的小人得意了。奶奶先好好的，要杀要剐，咱们后面再说罢了。”

凤姐忽然自嘲一笑，道：“杀谁？剐谁？养好这一个身子，又为了谁？”

平儿忙将凤姐的手又攥了攥，努力要将自己手里的温度去暖她，道：“奶奶忘了才林姑娘劝您的话？为了谁？不为了王家、不为姓贾的、不为老太太、太太，不为二爷，甚至——甚至连巧姐儿和二姐儿也不为，就为了奶奶您自己，只为了您自己。您为了自己、把身子养好了，才能说别的事情，若是人垮了，还有什么可说的，都是一场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