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还是凤姐道:“珍大奶奶怎么来了,也不使个人来告诉。我身上不方便,不曾上东府去迎接。”
尤氏假装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意思,忙道:“不必劳动。你该安心养上一个月才是。我不过来送东西,这会子也该走了,若是耽误了你休息,倒是我的罪过了。”说着又向平儿一点头,忙不迭便要走。
走出两步,凤姐忽然在背后幽幽地唤道:“檀姐姐。”
尤氏如遭雷击,顿住脚步,凤姐道:“我年轻好胜,说话不当心。往日我言语行事上若有得罪的地方,姐姐只管教导我罢了,便啐在我脸上又如何?便为我好,我总是要听从的,何苦又——”后面的话忽然顿住,叹了口气,才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姐姐’了。自此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造化弄人,咱们姐儿两个,原来也要走到这样的地步。”
尤氏长叹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望住凤姐,轻声道:“你知道了。”
凤姐松开紧攥着的左手,将一块手帕子向地下一抛,那手帕子是上等丝绢所裁,即便被攥得起了皱褶,却仍旧又轻又柔,在空中被托着浮了几旋,终于委顿在地下。这原是前日贾琏匆匆赶回府与两小厮说话时胡乱抛在地下的那块手帕,却是尤二姐贴身之物,被贾琏随手揣在身上,又无心丢弃,被丫头丰儿拾得,打听出是二爷扔下的,便交给了平儿,贾琏夫妇两个贴身的东西皆是平儿一手打理,她只一眼就瞧出这不是这家里的东西,有隆儿这个人证在前,这东西倒成了物证了。
尤氏的目光随着帕子在空中忽闪坠地,落在帕子一角上绣的一小枝玉色山茶花上,她认得这花,只看了一眼,便叹了一口气。
凤姐看着她的反应,淡淡地道:“是,我知道了。我还知道这一定是他姓贾的兄弟几个弄出来的事,与你无关。你只怕还是劝了的,只不济事罢了。”
尤氏抬起眼来,凤姐却道:“只是,我希望是你来告诉我,不是由我来问着你。”
尤氏张口结舌,半晌,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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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儿回府已是第二日上的事,他顾不得脚程辛苦,一刻不敢怠慢,立即进来向凤姐回话。
旺儿瞥眼看了一眼平儿,平儿点点头,示意凤姐早起心情尚佳,旺儿这才道:“回奶奶。大老爷还在任上,家里的事如今是大太太做主。小的将奶奶的话学给大太太听了,盼大太太做主。谁知大太太说,奶奶才生产过,心绪不大好,这也是有的,不可就逞气轻言这些。大太太说,少年夫妻间争风吵闹,是常有的事,求的是床头拌嘴、床尾和顺,若为一时之气认了真,伤了夫妻间的和睦,便不好了。”
旺儿说了一回,偷眼看凤姐脸上,见奶奶心绪还算稳定,表情始终淡淡的,这才续道:“大太太说,奶奶如今也生了几个孩儿了,行事不可再任性。从前做姑娘时的脾气必得改一改,若还是一味要强,于奶奶的名声儿不好。大太太还说……大太太还说,生了两个孩子,还拢不住二爷的心,与其往娘家告状,奶奶该好好想一想自个儿的行事才是。大太太命我回来同奶奶好好地说,又送来许多礼物贺奶奶生产,又说赶明儿空了,再过府来瞧奶奶呢。”说着将礼物一指,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凤姐将手在炕桌上一拍,旺儿肩头一耸,吓了一跳,平儿以口形示意他道:“下去。”旺儿得了特赦一般,磕了一个头,忙不迭地退下去了。
平儿忙走来笑道:“奶奶要不歇会子,今日原有新鲜的杏酪,还磨了头茬的新藕在里头,是最甘甜的,我端一盅儿奶奶试试。一晌只在这里坐着,奶奶的腰倒是铁打的,老人都说月子里歇不好,回来这儿疼那儿疼的,只是磨人。”
凤姐摇摇头,指着旺儿拿来的那堆琳琅满目的东西,冷笑道:“瞧瞧,倒似我专门打发人上门去讨赏的似的,谁又稀罕这些东西。”
平儿拿起一件来看了看,笑道:“奶奶嫌弃它怎的,这些虽不稀罕,多少值几个钱,大太太素来厉害,得她两件儿东西也难得。既拿了来,咱们却之不恭,奶奶眼里不清净,过会子我让她们拿下去便是了,回来留着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