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佳乐接受过完整的九年制义务教育,他当然知道世界上没有能让人七天之内就能爱上彼此的神药。
大概率是几块钱的维生素营养剂吧,他试图安慰自己。
但——不排除含有别的有毒有害物质。
或许含量很低,只能让神经短暂麻痹。
又或许多次投放后,真的可以让身体上瘾。
这个圈子里从来不缺恶意,也不是每份恶意都能得到的是正义的审判。
姚佳乐听过,也见过,最离谱的一桩,甚至牵连人命——一个合作过的男演员穿着女装和丝袜,在凌晨从自家阳台坠落,网上质疑声、声讨声一片,可最终官方通报依为冷冰冰的四个字,酒精中毒。
大概是签了景绮之后,他被保护得太好了吧。
好到开始相信这个圈子里都是前辈提携、同行关照,只要肯吃苦,就能一步步走到大红大紫的那一天。
那些不美好的回忆、还有防人之心也渐渐淡化了。
到今天,姚佳乐才清清楚楚地想起,这是遍地獠牙的名利场,随时会被吃掉。
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姚佳乐的精神难免变得紧绷。
开封过的食物,敞开的杯子,都成了一张张血盆大口。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哪怕是在走戏的时候,他的一半脑力还集中在下药的事情上。
碰上文戏还好,台词卡壳了,顶多和大家说声“对不起”,再来一遍。
可打斗戏却容不下他时不时的分神。
原本应该闪躲的时刻,姚佳乐还愣在原地,攻击到中途的唐润也被吓得蹦出一声清脆的“卧槽”。好在最后一刻,手中剑被甩了出去。
“你怎么不躲啊?”惊魂未定的唐润也死死地捂着胸口,“乐乐哥,你别故意搞我好不好啊。”
要不是他刚才反应快,姚佳乐的脸上大概率是要出点血的。
然后今天的热搜就会变成他唐润也霸凌同组新人演员,再然后,他那些对家就该闻着味、带着热搜来踩他一脚了。
更麻烦的是,景绮现在明显护着姚佳乐,要是姚佳乐伤了脸,谁知道她会憋出什么阴招报复自己。
不会直接把他这个男主角换了吧。
唐润也越想越后怕,恨不得先下手为强,让自己先受个伤、流点血算了。
“阿润哥,真的对不起,吓到你了。”姚佳乐弓着背连声道歉,看起来还算诚恳,“我昨晚失眠,刚才被太阳一晒,突然犯了迷糊才愣住了。”
“这才几天就失眠了?还没开始真正的熬大夜呢。”唐润也觉得姚佳乐就是太顺了,什么苦都没吃,就碰上了景绮给他喂资源。哪像他那个时候要四处卖笑求人,才扒拉到一点上戏的机会,最累的一次,如果没有景绮喂他速效保心丸,恐怕早就变成一具墓碑了。
不过唐润也不提倡、也不会发扬这种废身体的工作方式。
他拍了拍姚佳乐肩膀,说:“算了,我看你脸色是不太好。休息一会儿吧,我那儿煮了石斛养生茶,你去我那儿倒点。”
唐润也体恤新人,被剧组里的人当成正面教材宣传,自然地,姚佳乐就成了那个反面人物——没什么作品、且不太敬业的资源咖。
姚佳乐听在耳朵里,却百口莫辩。他不可能跟人直勾勾地解释:“有人要给我下药,我害怕到睡不着觉。”
简直像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台词。
他甚至还没有跟景绮提起。他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小学生,遇到麻烦,就去找老师告状、寻求帮助。
他需要先自己消化,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邓玉然借口关心姚佳乐的身体,送来了饮料、蛋糕。
他欣然收下,还颇为感动地拍了照片上传ins,然后谁都没告诉,默默取样、送检。
几小时后,手机显示检测报告,不存在对人体有毒有害的物质。
他长舒了一口气,下一秒却开始担心明天、后天。被迫害的种子一旦种下,心中的那份恐惧感就会渗进整个身体。
于是即便身体已经疲惫不堪,脑子却还在高速运转。就像是有一堆磕了兴奋剂的小人,在他的脑子里打架,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不知疲惫。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零点零一分。
这个点,除了熬夜的剧组边上还有等哥哥姐姐下班的粉丝,寻常马路上估计连个人影都不好找。
姚佳乐强迫自己起身。他套了件长袖T恤,戴了个帽子,又觉得帽子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便摘了下来。
他要上街夜跑,要让内啡肽赶走那些脑子里的小人。
夜晚的夏天少了头顶烈日的炙烤,总算有些舒爽。即使树叶里蝉鸣不断,也不恼人,反而像是一种可爱的加油呐喊。
远离人类,回归自然,姚佳乐越跑越远,呼吸也越来越顺畅。
哪怕渐渐下起了小雨,也毫不不影响他的心情。
他甚至闲情逸致地漫步在雨中赏花,自己赏还不够,还蹲下身和几株无尽夏合照三张,打卡留念。
不过这么高糊、又这么自恋,关键是看起来还不太聪明的照片是没法对外发的。但也不能浪费,传给景绮吧。
景绮,和很多苦命打工人一样,这个点才刚刚合上电脑。
她发现只要自己还坚持着良心、责任心,就算坐在“副总”的位置上,照样得卷生卷死。
是不是一个好人,或者说,一个正常人一旦被卷入了职场,就等于接受了被奴役、被压榨的命运。
要么,就被同化。
变成歌舞升平的甩手掌柜、黑心黑肺的吸血鬼。
景绮烦躁地搓了搓手里的衣服,冲视频那头的谢骄发飙:“你到底玩到什么时候才肯回公司啊?”
“我这不是刚勾搭上我那个意大利小妈吗,得好好表现一下。毕竟是老爹的爱妃,她一个枕旁风比我们都好使。”
天龙人打架,她受苦。景绮哀叹一声,继续搓衣服。
“不是跟你说了吗,犯不着亲力亲为。你下面那么多人,分点事给他们。我要是你,一个代理副总,我就天天装装X、训训人。”
景绮冷笑不语。
“怎么心情这么差啊。你那个小男友呢,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怎么不拉着他大战八百个回合啊。”
谢骄在男女之事直接过了头,景绮恨不得把手上的臭袜子投过手机屏幕砸到谢骄的脸上:“八百个回合!你要他死在我床上是不是。”
“行行行,你就继续闷骚吧。”说完,谢骄发来了机票截图,“喏,买好了。你就再熬会儿,等着我‘熹妃回宫’陪你整顿内娱。”
景绮总算展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那小的就争取在你‘回宫’的时候备上一份大礼。”
“如果是男人就心领了哈,你那个审美和我可不一样。”
“喂,你什么意思!”
随着谢骄的一记媚眼,电话便被挂断了。
“没品味。”景绮冲着漆黑的手机屏幕抱怨了一声。
姚佳乐的脸多高级啊。
那浓烈的眉眼、轻微的反颌、还有脸颊上的那颗痣……
景绮还在回味,手机上便收到了姚佳乐新发的自拍照。
景绮不禁摇头,直男的拍照水平就是不行。好端端一张清冷禁欲的脸,愣是拍成了呆萌麻瓜。尽管如此,她还是将照片放大了,品了又品,嘴角的弧度也跟着越来越明媚。
不对劲!
他身后的小区铭牌,不就是这里吗。
景绮丢了手里的衣服,快步趴到阳台的窗边,她探出头找了一圈,果然看见某个躲在小区门口的人。
天天在剧组擦肩而过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么一看,他的背影好像又瘦削了一点。
“抬头!抬头!”景绮给姚佳乐发了一条命令式的短信。
发完,她便打开了手机闪光灯,冲姚佳乐拼命地挥了挥。
她好想立刻、马上、第一时间被他看见,而他,果然一瞬间就找到了她。他踮着脚,把手举得很高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