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屋外风声呜咽,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影。
温若抬手看着手腕处,笑了起来,她不认为自己赢了。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像一层被风皱起的水面。大仇未报,任何的输赢都没有意义,她要做的是搅乱这天下。可这天下原本就是乱的,没有她的推动,这天下也只会越来越糟糕。温若紧紧抱住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可怜,她紧紧抓着泛着青色的结音铃。铃身冰凉,硌着掌心,像握着一块化不开的冰。也许她心软了。烛光明明灭灭,这个还未及笄的少女背负着沉重的枷锁,那枷锁将她困在黑暗之中,而枷锁的锁链,她甚至看不见尽头。
温若添了新伤,小竹心疼死了,今日又是弹琴又是受罚,小竹知道的时候眼泪一直掉,十分愧疚。小丫头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圈红透,喉咙里压着细碎的呜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温若笑着抹了抹小丫头脸上的眼泪,她伸出手说道:
“小竹,我不疼……只是看起来有点吓人。”
温若的手血痕交错,只有她自己不在乎,她受伤受习惯了,这点伤她是真的觉得是小伤。可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伤痕的小竹被吓哭了,她捧着温若的手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温若。那双素日里灵巧的手此刻血痕纵横,新旧伤叠在一处,触目惊心,小竹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温若的指尖上,滚烫得吓人。
温若头疼,早知道就不给她看了,她明明知道小竹喜欢大惊小怪,却给她看,这个小丫头最难安慰了。
温若只好使出老方法,她抱住小竹将她整个人笼罩,她柔声道:
“小竹别哭,我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小竹也抱住温若,她真的好担心小姐,她知道小姐心中有很多秘密,那些秘密让小姐伤心,可她不想看见小姐总是皱起的眉,不想看见她无所谓的表情。可是她无能为力,只能陪在她身边,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她。而她也感觉到了,小姐表面上对谁都和善,其实对每个人都有距离感,她知道小姐心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位置,可她只希望小姐能够幸福,开心,那样就够了。小竹把脸埋进温若的肩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心里酸得发疼——她能做的,也只有这样抱着她了。
而呆在结音铃里面看着外面情况的仇心中有了另一种声音。铃内自成一方天地,仇静静看着那对主仆,看着少女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进笑意里,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阿鸳,我也希望你能够幸福,只要能让你幸福,我可以舍弃一切。
她传音给温若:
“温雒,我有话要和你说。”
那声音穿过铃壁,清泠泠地落在寂静的屋里。这是仇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温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温若松开小竹,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
“我承诺会保护好我自己,也会保护你,别哭了,都不好看了,我的心愿还未达成,怎么会……”
温若再次被仇打断:
“温雒,我可以帮你。”
小竹看着温若不解地问:“小姐怎么了?”
仇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我能帮你。”
温若没有下一步动作,她既没有选择继续说话,也没有任何的搭理仇的意思。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小竹的目光在温若脸上逡巡,而温若只是垂着眼,指尖在袖口慢慢地捻着。
仇从结音铃中出来,她靠近温若。铃身青光大盛,一道虚影自铃中浮出,落在温若身前,带着夜色也浸不透的清冷。
“我们做个交易,温雒。”
温若不太懂她的意思,可她还是做了个决定,先听听她的意思。
“小竹,我有些累了,你去歇息吧。”
小竹应了声,直直地看着温若,才走出去。她走得极慢,到了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才轻轻掩上门。
直到门被关上的一瞬间,温若坐直朝着桌子上轻叩三下。笃、笃、笃——三声轻响在空荡荡的屋里格外清晰。
仇现身在温若面前,她施法将周围围起来一个小结界。幽蓝的光晕自她指尖漾开,像水波一样缓缓合拢,将两人与屋外的世界隔绝开来。温若一直在等仇开口,她盯着这个器灵。
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含笑说道:
“千年,只过了两世,你知道前两世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地有声。
温若脸上浮起一抹笑,她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有话直说罢,拐弯抹角可没意思。”
她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可眼底的光却沉了沉。
“你一直否定自己是沈之鸳,那你觉得自己是谁,应该是谁?温若?温雒?沈之鸳?你的这几世是阿鸳的爱人从天道手中抢来的,被抢来的宿命是没有办法进入轮回的,只能封印记忆,为你创造新世界,让你活下去。”
“什么意思?”
“你可以不是阿鸳,但你也不是你。”
结界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仇的话像一把冷刀,一寸一寸剖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温若还是那种无关己身的态度,她笑道:
“那我是谁啊?”
“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个世界是天神给你…阿鸳的惩罚,让阿鸳的转世不断活在仇恨之中,被折磨。”
“哈哈哈哈哈哈。”
温若笑了起来,她用左手撑着脸看着仇说道:
“所有人都被谎言裹挟,可我不怕,沈之鸳都不怕,你怕什么?”
她笑得肆意,可那笑意之下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意。
“温雒,将你困在这里的不仅仅是那些虚伪的天神,还有你真正的仇人!被封印的你就没有痛苦了吗?痛苦的不只是只有你,前两个被封印的她们就不痛苦了吗?”
仇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急切,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灼痛。
“那又怎么样,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假的,是为我准备的,那我就是要为父母报仇的温择轶,不是谁谁。”
温若笑着,把“温择轶”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在虚空里钉下一根钉子。
“所以我要和你做交易,我想救你也救阿鸳,我愿意帮你逃脱这宿命,如果你愿意帮我救阿鸳,我也愿意帮你,但这笔交易的代价是你我的性命,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仇说得郑重,一字一句,像在立一个庄重的誓。
“宿命又怎样,事在人为罢了,如果一个不重要的我能够换回他人的希望,我其实是很愿意的,可是现在不能,我还有我自己的仇,等到大仇得报的那天,我大约是愿意的。”
她自以为自己很自私,可是自私的人会愿意这么做吗。温若知道自己的存在给予了很多人希望,是因为那个神女沈之鸳,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并不了解,她只知道这个人死了也被很多人怀念。明明长着十分相像的两个人,却有着不一样的想法,温若可以利用身边可以利用的所有去完成自己的目的,而沈之鸳将自己作为赌注赌一个所有人的未来。想到这里,温若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沈之鸳,竟是这般勇敢的人。
温若看见仇不相信的眼神,她摸了摸仇的头,她嬉笑道:
“好了,我们不谈将来,只谈现在可好?但我不能否认的一点就是仇恨这种东西像火一样灼烧着我很痛,这样的仇恨我承担就好了,不需要你帮我。”
她笑得没心没肺,可指尖抚过仇发顶的动作却轻得近乎温柔。
仇明白这种恨,如果不是这样的恨,她也不会诞生,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仇。她是由沈之鸳对堕神的仇恨而诞生的。
仇伸手拉住温若的食指,将脸靠在她的指尖,仇抬眸看着温若,她说:
“恨是一种情绪也是支持芸芸众生活下去的支撑,温若我希望你能够得偿所愿。”
她的脸贴着少女的指尖,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倦鸟,带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背负着仇恨活着太痛苦了,他们都被仇恨笼罩,逃不开挣脱不了。这一刻仇是心软的,面前这个少女一整颗心被仇恨占据,仇似乎已经看见了她的结局。她看见烈焰,看见灰烬,看见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一步一步走向早已注定的深渊——可仇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收紧了握着温若指尖的手。
翌日校验正式开始,温若戴上结音铃,束着高马尾。晨光正好,天边一丝云也无,风里带着草木与尘土的气息。女学和男学安排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女学在琴棋书画的基础上增加了一门武射,只需要箭入靶子环内便可。而男学则需要骑射,需要在猎场进行狩猎。前几日温若对摄政王不敬,这个小姑娘居然敢惹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沈歭,且有人看见摄政王将她打得浑身是血。世家女子重新审视着这个少女,她似傲雪一般有着不服输的性格。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有隐晦的忌惮,像一根根细针落在她身上。
温若十分不自在,无数双眼睛落在她的身上,像是要把她看穿。她走到角落依靠着栏杆,目光落在外头的树梢上,装作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沈绫飞快地跑过来抱住温若的腰。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裙摆上沾着草屑,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全是依赖。
温若摸一下沈绫的头,她看着沈绫委屈巴巴的模样,不禁感叹道:
“怎么了,阿绫。”
沈绫一想到那天就不禁后怕,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了,她哭着说:
“我讨厌皇叔,他欺负阿若,我长大了以后一定要保护阿若!”
温若捏捏沈绫皱巴巴的小脸,她安慰道:
“阿绫,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有的时候说错一句话便会变成灭门之灾,我们阿绫以后会成为一个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