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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祸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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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择轶认为,”

“那神女,蠢钝至极!蠢得不可救药!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因仇人一丝虚情假意便妄想勾销?!神女竟还与那灭族仇人共赴黄泉?简直是愚不可及。”

话音落下,她决然地转身,走到香炉边,轻轻吹熄了最后一支摇曳的香烛。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温若纤细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此刻,择栖阁外。

狂风毫无预兆地大作起来!如同无数凶兽在咆哮嘶吼!粗壮的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摆,发出凄厉的呜咽声。狂风猛烈地拍打着每家每户的门窗,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们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或桥洞下,瑟瑟发抖,只能紧紧相拥。

择栖阁外的虚空之中,两道无形的身影悬浮着。看着温若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扶摇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无奈,“我们,就只能这样袖手旁观,做一个冷漠的看客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你不觉得,现在的温若,越来越像,像当初的阿鸳了吗?那份决绝,那份被仇恨吞噬的模样……”

兆宿沉默着,声音低沉而克制,“扶摇,你忘了么?温若不是沈之鸳。” 强行干预此界因果,必遭天道反噬。

扶摇猛地摇头,激烈地说道,“兆宿!即便她们灵魂同源,温若也绝不可能是当初的阿鸳!”

她的声音带着否定,“阿鸳心中装着的是天下苍生!她最终,选择了放下仇恨,换来安宁!可你看温若!她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心中只剩下毁灭的火焰!她怎么可能和阿鸳相提并论?!”

兆宿脸上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骤然扭曲起来!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呵,呵呵,放下仇恨?换来安宁?”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愤,“扶摇啊扶摇,我在想,”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转头,那双狐狸眼死死盯住扶摇,“当年,在背后推波助澜,哄骗、甚至逼迫沈之鸳孤身潜入魔界,执行那必死‘弑神’任务的虚伪众神之中,是否,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话音未落,兆宿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扶摇面前!他修长的手,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猛地扼住了扶摇虚幻的脖颈!

“呃!” 扶摇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瞬间锁定了她!她虚幻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她感觉自己的神魂本源都在哀鸣!

她艰难地张开嘴,“兆,兆宿,阿鸳,阿鸳的死,与我无关,真的,无关……”

兆宿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手上力道不减,脸上那疯狂的笑意却愈发妖异邪魅。他身着一袭赤红长袍,袍摆无风自动,上面绣着一朵盛放的般若花。他那双狭长上挑的狐狸眼,流转着冰冷刺骨的邪光。

他微微俯身,凑近扶摇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声音压得极低,“扶摇,告诉我,沈之鸳,她可曾,亏欠过你分毫?”

扶摇拼命摇头,“没,没有,她从未……”

兆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没有亏欠?那,” 他指尖微微用力,“那你倒是说说看,当年,沈之鸳为何会‘同意’那个让她孤身赴死的计划?嗯?” 他微微歪头,“我记得,你当年,似乎与阿鸳,很不对付啊?处处针锋相对?怎么,看到她最终落得那般下场,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快意?”

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扶摇感到恐惧与羞耻。她强压下惊涛骇浪,“上神,您,您记错了。扶摇,当年不过是个,小小星君,如何能左右上神的决定?”

兆宿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他松开手,但那冰冷的杀意并未散去。

扶摇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厌恶,心中涌起悲凉与绝望。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苦涩。她缓缓抬起虚幻的手,掌心光芒流转,凝聚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她将匕首的柄端,缓缓递向兆宿:

“上神既然,如此疑我,倒不如,直接杀了我。用这把‘陨魂匕’,给我一个痛快。”

兆宿的目光落在那匕首上,赤红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一把夺过匕首!冰冷的匕身瞬间抵在了扶摇虚幻的咽喉要害!

兆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扶摇,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

扶摇的心,如同被这眼神狠狠刺穿。她痴痴地望着兆宿近在咫尺、却写满厌恶的俊美脸庞。一千年了!他的眼中终于有了她的身影,可这目光,却是如此冰冷,如此厌恶。

她眼中泛起水光,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碰这张脸。

然而,兆宿却猛地偏头避开!那毫不掩饰的嫌恶,将扶摇最后一丝奢望彻底斩断!

扶摇的手僵在半空。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楚,“呵,没想到,冷酷无情如兆宿上神,竟也会,对我心软么?”

可下一秒,兆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扶摇独自一人,僵立在冰冷的虚空之中。

长乐公主府。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最后轻盈地落在“和鸾阁”紧闭的雕花木门前。房门虚掩着一条缝隙。

黑影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无声合拢。

房内,烛火摇曳。一位少女背对着门口,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绝色的容颜。她没有妆扮,素面朝天,长长的眼睫轻颤,遮掩着下方那双空洞无神的杏眸。一头如瀑乌发披散腰间,流淌着星河般的光泽——她看不见。这双眼睛是被人活生生剜去的。

少女似乎早已预料到访客的到来。她并未回头,只是对着铜镜中模糊的黑影轮廓,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阿若,是你吗?别来,无恙?”

温若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站在烛光下,“是我,沅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涩然,“别来无恙。”

沈沅循着声音的方向,缓缓转过身。她摸索着站起身,朝着温若声音的来源靠近,脸上带着忧虑,“阿若,这么晚来找我,是为何事?”

温若直接道明来意,声音平静却沉重,“沅姐姐,我想问你,你恨这囚禁了你一生的牢笼吗?恨那些,夺走你光明的人吗?”

沈沅空洞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她微微侧头,缓缓摇头,“无爱,亦无恨。” 她顿了顿,朝着温若的方向伸出手,“阿若,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你的心,早已被仇恨填满。可是,姐姐不愿看到你,在复仇的深渊里,彻底迷失了自己。”

温若沉默着。

沈沅轻轻叹了口气,“阿若,你想要的,不仅仅是复仇,对吗?你想要,搅动风云,是吗?”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

温若迎上沈沅“望”来的方向,声音异常清晰,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是,沅姐姐。” 她坦然承认。

沈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良久,她像是认命般,“好,姐姐,尊重你的选择。”

沈沅摸索着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块触手温润的白玉令牌。她转身,郑重地将令牌递了过去,“若儿,今日,我便将这令牌,物归原主。”

温若伸手接过。白玉令牌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泽,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波若花,洁白无瑕。令牌的正反两面,都篆刻着一个古朴的“温”字。

温若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波若花,声音带着恍惚,“这是我父亲,当年亲手为我篆刻的。他曾说,此牌,可号令一些忠于旧约的能人。”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讽刺与悲凉。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沈沅,笑容凄冷,“沅姐姐,你知道吗?无数个午夜梦回,我总能清晰地看见那天的场景。母亲,吊死在冰冷的悬梁之上,那双望着我的眼睛,充满了绝望与不舍。她和父亲,都想让我好好活着,苟且偷生。”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是!我温若!不是温顺的羔羊!我在温家忍辱偷生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为我父母报仇雪恨!我有错吗?!你告诉我!身为人子,为含冤惨死的父母报仇,天经地义!我何错之有?!” 泪水混合着恨意滚滚而下。

沈沅听着她泣血的控诉,心中一片冰凉。她摸索着,急切地抓住温若颤抖的手,“阿若,阿若你冷静些。”

她的声音带着痛楚,“你想要为父母报仇,姐姐理解,姐姐不觉得你有错!可是阿若,你复仇,为何一定要以掀起腥风血雨为代价?!这会让多少无辜之人卷入其中。你父亲一生磊落,他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你为了替他报仇,而让这世间,再次陷入动荡啊!” 她的话语,字字恳切。

温若却仿佛被这话刺痛。她猛地抽回手,转而用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沈沅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眶。

“沅姐姐,” 温若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痛惜,“你这双眼睛,若不是当年被人活活剜走,你又怎会被困在这里,不见天日?你会有机会,去看遍这世间的山川湖海,去实现你从小到大的梦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潭死水,连明日的太阳是圆是方,都无从知晓。”

她的指尖停留在沈沅冰凉的眼睑上,“沅姐姐,你和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人。都被命运,夺走了最珍贵的东西。”

暗处,沈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放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尖锐的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刺痛,温热的液体渗出。

可她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她微微侧头,避开温若的触碰,“阿若,你我的命运,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顿了顿,声音泄露苦涩,“而我,生在这等人家,更是,身不由己。虽说没了眼睛,但至少,衣食无忧,仆从环绕。我心中,即便有怨,” 她深吸一口气,“也只是,因为,我这双,再也看不见光明的眼睛罢了。”

温若静静地看着她强装的平静。她不再触碰沈沅的眼睛,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支通体莹润的青玉发簪。簪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在青鸾的羽翼之下,极其隐秘地镌刻着两个小字:沈歭。

温若拉起沈沅的手,将那支青鸾簪,轻轻放在沈沅的掌心。

沈沅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木质和熟悉的青鸾造型时,浑身猛地一震!她纤细的手指急切地摩挲着簪身。当指尖触碰到那隐秘的刻字时,她的动作骤然僵住!空洞的眼眶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脸色惨白。良久,一个带着震惊与恍然的声音,从她唇间溢出,“这支,青鸾簪,原来,是送给你的。” 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呵,难怪,皇叔他,放在心尖上,念念不忘的女子,竟然,是你啊。”

温若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这是他当年,送给我的。”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旧事,“不过,于我而言,他沈歭,只是我的仇人!是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饮其血的仇人!”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我恨他。”

沈沅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眼前的温若,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复仇的怪物!那份冰冷、那份算计,让她感到恐惧与无力。她徒劳地辩解,“阿若,那年,皇叔他也还只是个稚童。”

温若静静地听着。等沈沅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沅姐姐,其实,” 她顿了顿,“连你,也是我的仇人,不是吗?你们整个家族,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沅耳边!

然而,温若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更加心绪翻涌:

“可我不曾,把你当做过我的仇人。” 温若的声音放轻了些,“只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和我,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柔和:

“幼时,是你,将我从那寒冷刺骨的水池中救起。那年,是我刚被送到温府的第一年,他们欺负我,是你,将他们训斥了一顿,然后,牵着我冰凉的小手,把你漂亮的衣裳,披在了我身上。”

“次月,我被他们锁进柴房,是你,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将我背了出来。”

“宣武三年,你被剜去双眼,被送离本家。我躲在暗处,看着你,在长长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被绊倒,摔得满身尘土,又一次次,咬着牙,倔强地从地上爬起,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离开。”

“从此,你闭门不出,如同枯木死灰。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我的沅姐姐,从那个会笑会闹、眼睛里有星星的少女,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我,无能为力。”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

沈沅静静地听着,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往事,汹涌而至。

十岁那年,冰冷的刀锋,剧痛,父母那瞬间变得冷漠的眼神,还有那卷将她驱逐的文书。那天,漫天的鹅毛大雪,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雪花。从那天起,那个天真烂漫的十岁女孩,就彻底死了。

温若的话语,像锉刀刮擦着她结痂的心。她想哭,可是,一个连眼睛都没有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哭泣呢?

她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声音破碎,“阿若,阿若啊,你说的这些,我,我早就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她用力摇着头,“我是靖安,不是当年那个跳进水池救你的孩童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与悲鸣,“她,她早就死了!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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