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处,月冷霜重。
沈歭左颊的刺痛感尚未消散,提醒着那记耳光的力道。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温若发髻间那支在月色下泛着幽光的青鸾簪上。
那是他亲手所刻,此刻竟还在她发间,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心头。
温若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触碰那支簪子。指尖未及,手腕便被一只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猛地攥住!
“别动它。”沈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面具下的眼睛紧盯着她,强势中透着一丝固执。
温若的动作顿住。她垂下眼帘,掩去瞬间的思量。再抬眼时,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为何?既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处置自己的东西,难道不是我的权利?”她试着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沈歭顺势将她拉近,手臂环住她的肩背,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他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留着它。以此为凭,日后若有所求,我可应你三件事。决不食言。”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维系某种联系的方式,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交换意味。
温若在他怀中微微仰头,月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若我要你的命呢?”
沈歭的身体有瞬间的凝滞,随即却放松下来,声音异常平静:“现在,你就可以动手。”
温若眼神骤然锐利!她猛地拔下簪子,冰冷的簪尖瞬间抵在他颈侧跳动的血脉上!尖锐的木刺刺破皮肤,渗出血珠。“沈歭!你以为我不敢?!”
她的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你沈家满手血腥,你亦非善类!杀你,天经地义!”杀意凛然!
“咻——!”
一支乌黑的箭矢撕裂夜空,直射温若后心!
沈歭瞳孔骤缩!抓住温若手腕猛地一带,同时旋身!箭矢擦身而过,狠狠钉入廊柱,尾羽剧颤!
“咻——!”
第二箭紧随而至,角度更刁钻!
沈歭怒吼,想再次护住她。温若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用尽全力狠狠将他推开!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同时落地的,还有那支脱手的青鸾簪。
温若身体剧震!一支带着倒钩的箭矢已深深没入她左肩胛之下!鲜血瞬间染透鹅黄衣衫。巨大的冲击让她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线,滴落石板。
她艰难抬眼,望向被推开的沈歭,眼神空茫死寂,声音微弱却清晰:“沈歭……别想……救我……我不会……承你的情……”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身体软倒。沈歭疾扑上前,在她触地前将人接入怀中。温热的血迅速染红了他的紫袖。
一个黑衣男子被两名玄甲卫死死按跪在地。他挣扎抬头,脸上布满惊惶与不解,望向阴影中太师椅上的沈歭。后者紫袍血迹斑斑,半边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的眼眸。
“殿下!属下是在救您!温小姐要杀您!”刺客嘶喊。
沈歭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石阶。一股暴戾的杀意在胸中翻腾,声音低沉如寒冰:“为何伤她?”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铁钳般扼住刺客咽喉!
“她要杀,殿下。”刺客从喉间挤出破碎音节。
沈歭手上力道微松,声音冰冷固执:“我不信。”
刺客被掐得眼球凸起,求生本能让他嘶声喊道:“殿下!她利器抵颈!杀意毕露!您是真看不见,还是不愿看见?!您被她迷惑了!”
字字如刀!沈歭猛地挥手,狂暴内力宣泄!旁边石桌上的器物尽数被扫落,摔得粉碎!
“闭嘴!”沈歭双目赤红,再次狠狠扼紧刺客喉咙!
“他说的没错。”
一个虚弱却清晰冰冷的女声响起。
沈歭浑身剧震!扼住刺客的手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温若虚弱地倚在冰冷石壁旁。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
肩头包扎处,暗红血迹不断渗出,染透素色外衫。发髻松散,几缕湿发黏在颊边,唯有那支青鸾簪,依旧插在发间,在火光下幽幽发亮。
她气息微弱,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却燃烧着冰冷的决绝。
“我确实,想杀你。”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重锤敲碎所有幻象。
沈歭颓然松手。刺客瘫软在地,剧烈咳嗽喘息。
沈歭踉跄着朝温若靠近一步,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茫然:“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背后的剧痛让温若深吸一口气。她看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此刻却显得荒谬脆弱的男人,嘴角勾起极致讽刺的冷笑:“不知道啊,我就是不喜欢殿下呢。”字字如鞭。
沈歭的视线,却固执地停留在她发间的簪子上。那抹木色,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就算,”他声音沙哑,“我现在得不到……”他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
“你的‘情意’……”
温若冰冷地打断他,“一文不值。”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强忍剧痛,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转身,拖着染血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通往假山出口的黑暗甬道中。
只留下僵立的沈歭和沉默的暗卫。
翌日清晨,丞相府,晨光微凉。
温若是被肩胛下撕裂般的剧痛生生疼醒的。冷汗浸透寝衣。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血腥,才咽下痛呼。挣扎坐起,脸色惨白。她颤抖着手,摸索到床边暗格,取出一个素白瓷瓶——金疮药。
她艰难褪下半边衣衫,解开被血浸透粘连的布条,露出狰狞的箭创。
她咬着牙,将药粉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她身体痉挛,指甲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却始终未发一声。
重新包扎好,她已虚脱。刚将药瓶和染血布条塞回暗格,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十二三岁、穿着青色粗布裙的小女孩冲进来,“噗通”跪倒,额头用力磕地:“小姐!都是小竹的错!没看住小姐!求小姐责罚!”声音充满恐惧和自责。
温若看着颤抖的小竹,疲惫地叹了口气。强忍伤痛起身,伸手去拉她:“起来,不关你事。是我自己。”
小竹固执摇头,泪水汹涌:“不!就是小竹的错!小姐伤得这么重,求小姐责罚!”她额头已青紫。
温若蹲下身,扶住她瘦弱的肩膀,声音带着疏离的悲凉:“小竹记住,你所见的‘我’,并非全部。我比你想象的更不堪。”她直视小竹惊恐的眼,“若有一天,你知晓了我是怎样的人,或许你会离开。”
“小竹,”温若的声音清晰沉重,“以后我若做了什么你无法接受的事,就立刻离开。头也不要回。”
这一刻,她不再是“温洛卿”或“温若”。她是温雒,温择轶。这个名字,是她背负的血债与无法回头的命运。
择轶。
这是她的父亲,大煜骠骑将军温随,在某个深夜,翻遍古籍为她取下的名字。
他曾期望她如孤鹊择良木,如雄鸡司晨鸣,能成就一番事业,证明女子不输须眉。
温若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她的父亲,死后被悬尸城墙,任由野狗秃鹫啄食。
母亲生下弟弟次日,在她面前自缢,襁褓中的胞弟,在混乱之中被偷走,生死不明!
这些血仇,日夜灼烧着她的灵魂。唯有她温择轶——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沈歭,沈氏皇族。
遇见你,是局,让你靠近,是谋。是你自己,入了这局。
那么就别怪,这局中刀锋无情!
温择轶走到梳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苍白、眉眼精致的脸。
肌肤冷白,唇色浅淡,唯独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温度。这张脸,像她逝去的母亲。正是这份相似,让知情者投来复杂目光——怜悯、同情,也畏惧她眼中挥之不去的阴郁。
一旁的小竹,看着恍惚的小姐,小心翼翼带着哭腔问:“小姐……今日梳什么发式?”
温择轶从冰冷的回忆中抽离,声音沉郁:“今日……是母亲忌辰。素净些。”
小竹连忙擦泪,麻利绾了个朴拙的发髻。看着简陋的首饰盒,轻声问:“头饰……也素净吗?”
温择轶看着镜中,极淡地点了点头。
小竹的目光落在首饰盒里一支深褐色的木簪上。簪头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羽翼清晰,散发着清冽的木质冷香——沈歭身上的沉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