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彧坐在游舫外,手里提着一壶清酒,看八彩楼的演出看得目不转睛。
两名僮仆从未见过这场面,也忍不住趴在船舷边惊叹。
一曲舞毕,赢得所有人的赞许。柳彧见父亲还在招待那个大人物,就喊僮仆划船离开中心,悄然往岸边移动。
这里停着巨大的商船和游舫,里面开设了一些项目,几个与柳彧差不多年龄的公子哥已经在那里。
他们远远看见柳彧那艘不加什么装饰的游舫,就挥起手:
“柳彧到了!”
“快快快,就等你了!”
柳彧脑袋探出船舱,正要回应,舫与岸之间攸然划过一艘客船,船头站着两人,都是身姿修长挺拔,颇有仙风道骨。
其中一人以幂篱遮脸,不同于父亲身边的那位大人物,长长的垂纱几乎盖住了三分之二的身体,而是刚巧落到肩头。
以至于江上清风吹过,半透轻纱被掀开,那人月白色的大袖衫也随之飘动,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而柳彧维持着要起身的姿势,抬头便见真容——
如瀑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肤白若雪,容貌昳丽,看着有点像混血,骨相优越,明艳慑人,自带一股不可抗拒的侵略性。
此人眉峰英气,可狭长的桃花眼却柔情万千,倒映出江中灯影斑驳,恰好中和了那张美得过于锐利的脸。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柳彧呼吸一错,这惊艳程度比刚才看见的表演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他不得不感慨世上竟有如此佳人。
若不是衣物形制是男式,以这难辨雌雄的面貌怕是要误以为女子。
不过最让柳彧挪不开眼的,是他的瞳色,即使只一闪而过,他还是辨认出与昨晚那位司空公子眼睛一样的颜色。
这样的眼睛实属少见,短短一天的时间就被他撞见俩,是巧合吗?
许是他的目光太直白,站在美人身旁的高大男人面露不悦,抱剑往前一步挡住了柳彧的视线。
柳彧这才发觉自己唐突,低下头去。
客船驶离,赫连侧头扯了扯陶小六:“看什么呢?船要靠岸了。”
“有人看你。”陶小六言简意赅。
赫连失笑:“我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免不得被人看两眼吧?”
陶小六摇摇头,说:“不一样。”
赫连拍拍他绷紧的身子,倒是无所谓他人什么目光:“你今天好像一直很紧张啊,松松气,我们是来享受的。”
他发现从自己卸下易容,改换这件新衣开始,陶小六就忽然变得警觉起来,剑都不背在身后,改抱怀里了,活脱脱像是护食的……等一下,他可不想当肉骨头。
陶小六看着他,欲言又止。
赫连歪着脑袋,从幂篱下露出半张脸:“嗯?”
真是一双要命的眼睛,陶小六这么想着,伸出手去将薄纱合在一块,耳廓红了。
今日陶小六辰时醒的,被赫连闹了个回笼觉,再起已是午时。
他先于赫连出门,安排好餐食和船,再回来的时候,正巧碰见他下楼。
赫连打着呵欠伸展开手臂,又轻轻落在扶手上,因为没有找到那根发绳,头发就随意披在背后,整个人都散发着慵懒气息。
陶小六站在客栈门口,一时忘了呼吸,原因无他,赫连穿上了他新买的衣服。
不同于平日里常穿的红衣那般张扬,月白色衬得赫连越发乖巧安静,那张未加易容的脸无悲无喜,如出尘不染的仙人。
等等,没有易容?!陶小六回过神。
“哦!你回来了。”赫连也看见了他,漠然的脸上立刻绽放笑意,快速从楼梯上下来,小跑到他身边。那刻仿佛冬雪消融,似一整个春向他扑来。
而赫连的动静也吸引了客栈中不少客人的视线,紧接着就是一阵阵接连起伏的吸气声。
柜台后的掌柜剥着花生米,也抬头看过去,第一眼没认出陶小六,毕竟他现在没有了昨晚的压迫感,易容后的样子被赫连刻意改得擦肩就忘。
但是这俩人站一块儿就比较有记忆点了。
掌柜还记得昨晚赫连是陶小六背回来的,当时没看见脸,现在得见真颜,手上剥花生的动作都慢了不少,最后直接塞了个花生壳进嘴。
嚼嚼不对劲又吐了出来,掌柜心想怪不得昨晚脸黑成那样,此等容颜的美人要是没追回来,搁自己都得记一辈子。
对那样一张脸,如果要形容的话,他吐不出什么墨水,只能感叹:惊为天人。
陶小六着急忙慌去解自己背后的斗笠,谁知道半天没拽下来,赫连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手绕过去扒拉了一下那根绳子,撇嘴道:
“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陶小六立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踌躇了下还是说道:“你之前不是说,真容暴露有可能会被认出来……”
“你昨晚还说,担心易容后那张脸被认出来呢。”赫连驳他,比起被仇家发现什么的,他还是更怕被拆穿装瞎社死这件事。
赫连眯了眯眼,踮起脚来与陶小六平视,似乎在考虑什么:“要不然把你这张脸撕下来换我戴?”
不等陶小六作反应,他就落地拍拍他的肩:“算了,还是帮我去买顶幂篱吧。”
司空六簙那张脸这次可得好好藏,这水上宴,有清天门的人在场,但愿别是仇淼那一支的,那宗门服被陶小六看见的话,跟上赶着去认亲有什么区别。
赫连坐到位置上去吃饭,头发时不时滑落,差点掉进碗里,只好一手抓头发一手抓筷子。
陶小六看在眼里,后来在街上买幂篱的同时,还买下一支玉簪。
“怎么买这个?”赫连从他身后窜出来,头回算了算账:“我们钱还够到江陵吗?”
平时衣食住行上一点没有苦着自己,当时在码头的时候,若不是被老花喊的人尽皆知,赫连原本还准备包下一艘船直抵目的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