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繁琐至极的大礼流程,繁重的金册宝玺和满堂的恭贺喧嚣总算被关在了房门之外。
少典有琴示意所有服侍的宫人与嬷嬷退下,这会儿原本肃穆华贵的东宫新房内,门栓“嗒”的一声扣上。
房门刚合严实,夜昙就彻底原形毕露了。
于是乎,紧绷了一整天的庄严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哎哟我的天哪!这可折腾死本公主了!”
她甚至没等少典有琴来揭盖头,就一把扯下那块红绸,顺手将那顶压得她脖子快断掉的重型纯金凤冠从脑袋上搬运下来。
“砰”的一声,这贵得不行的玩意儿就大喇喇地摔在酒桌上,一边揉着酸痛的脖颈,一边伸手猛解喜服上那层层叠叠的盘扣与锦带,活像个面对宝藏蠢蠢欲动的土匪。
少典有琴的手僵在半空,一时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夜昙……按规矩,这盖头当由我来揭……”
“规矩?哪儿那么多破规矩!”
夜昙三下五除二把沉重的外袍剥了下来,露出里面轻便的红丝内衬,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转头,打量着一旁长身玉立,但神色明显局促起来的神君,游移的眼神陡然定格在他腰间那条镶嵌着羊脂玉与金丝的繁复腰带上。
“哎呀,少典空心,你愣着干嘛?快过来帮本公主解一下这后腰的死结!这礼部派的丫头都不知道怎么给我系的,跟系猪蹄似的!”
少典有琴被夜昙这直白又粗犷的形容噎了一下。他轻咳了一声,搁下那柄无处安放的喜秤,有些僵硬地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后腰交错的红绸。
少女身上温热的清香近在咫尺,少典有琴的呼吸微微一紧,正有些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暧昧氛围,却听见夜昙突然吸了吸鼻子。
“等等!什么味道?好香啊!”
她眼珠子一亮,像只猎犬似的循着香味往雕花大床倒去。
只见宽大的龙凤喜床上,撒满了象征“早生贵子”的大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夜昙眼睛瞬间放光,伸手抓起一把饱满的大红枣就往嘴里塞,嚼得咔哧作响,含糊不清地感叹道:“饿死本公主了!从早上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全是那些老头在耳边嗡嗡嗡念经!还是这东宫里头的红枣甜!”
少典有琴看着坐在喜床上,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狂啃红枣的花嫁新娘,原本心中那点关于“洞房花烛夜”的局促与微妙情思,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这就是所谓的大婚么?怎么和他想象得这么不一样呢!
少典有琴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极其无奈地走到床边:“你慢些吃,小心噎着。若饿了,桌上有酒与喜饼……”
“那点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
夜昙吐出枣核,斜眼瞅着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绝密要事,神秘兮兮地凑到他面前:“对了!少典空心,今天各朝大臣送来的那些贺礼礼单,还有李承邺私库的钥匙,你放哪儿了?快拿出来,趁着天黑没人,咱们盘点盘点!”
少典有琴看着眼前这张离自己不过咫尺,满眼全是金钱光芒的娇艳俏脸,良久,只能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的新婚夜注定是和浪漫无缘了。
最终,太子殿下生无可恋地陪着趴在喜床上的太子妃数金条、核对礼单。
这新婚夜,由于充满了清脆算盘声而显得热闹非凡。
夜昙边指挥少典有琴酸胀,边捏起一颗剥好的桂圆,大喇喇地递到少典有琴嘴边,斜着眼问他:“喏,折腾一天了,你吃不吃?”
少典有琴看着递到眼皮子底下,甚至还粘着点红粉的手指,身子往后微微仰了仰:“不必了,我不饿。”
“不吃拉倒,本公主自己吃!”
夜昙直接把桂圆抛进嘴里,随后一把拉过今晚的“重头戏”——那些沉甸甸的宝贝们。
“啧啧啧,你看这个太尉府送的翡翠白菜,这雕工,这水头,啧啧,”她话锋一转,“少典空心,你说这老头是不是暗骂你是个白菜脑袋,在朝堂上净装呆子呢?”
少典有琴坐在一旁,眼角抽搐了一下:“……太尉大人只是取其‘百财’之意。”
连鉴个宝都要损他!
“切,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夜昙又指一个物件,“还有这个,赵老头送了一尊纯金打造的‘独角天马’。少典空心,你猜这是什么意思?这马头上长角,岂不就是‘有角难奔’?他是不是暗戳戳说你在朝中孤立无援,坐不上大位啊?”
少典有琴被她这天马行空的猜测搞得无语。他闭了闭眼,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赵将军是一方猛将,送天马意在祝祷安邦定国、天马行空,绝无此意……”
“你懂什么!本公主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再说了,要论想象力,本公主可是比不上朝中的那些老头们!”
夜昙大呼小叫地把那张面额最大的票子塞进怀里,又顺手拿金条敲了敲少典有琴的胳膊,一双杏眼亮得像狼见到了肉:
“今晚查不清这箱子礼金,谁都不许睡觉哦!”
少典有琴看着满床的花生枣壳,也没其他好法子,只能跟着新出炉的娘子一,准备好数一夜钱了。
算盘声和金条碰撞的清脆声响彻卧房,可这些喧嚣却压不下神君的心绪。
他握紧了手中的笔杆,薄唇微启:“夜昙……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呗。”
对方头也不抬。
少典有琴顿了顿,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迷茫:“如今大婚了……我们俩,算是什么关系?我……”
他不知道现在要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她。
他想问的是,今夜这一切,这场盛大的婚礼,这满堂的红烛,在她眼里就仅仅是一场分账的交易么?
夜昙掂金条的手微微一滞,脸上的打闹与嬉笑缓缓收敛了几分。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在京城里,我是你的太子妃,我们是盟友。可如果有一天,若我们能回去,你回了天界,你还要去补归墟,你还是得娶我姐姐。”
这番话像是一把钝刀子,悄无声息地割在了少典有琴的心口上。
他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渴望。
如果永远都不用回去就好了。
可那边的世界,也真真切切地意味着责任。
“我……”少典有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来。
他能因为一己之私就要求她不去找回家的路么?
“……我知道了。”
“天色不早了,先睡吧。”
“那这些钱怎么办!”
夜昙指了指堆满金条的床铺。
“我会数的。”
“好吧~”
夜昙挥挥手,表示自己大发慈悲地同意了,便将还没核对过的宝贝一股脑儿往少典有琴处推了推,自己则大字躺下。
“哎呀,我还没有试过躺在金条上的睡觉呢!这感觉一定很美。”
神君:“……”
第二天清晨,阳光早已透过雕花朱窗,洒了满床的碎金。
果不其然,夜昙公主赖床不起。
昨晚数了一半金条,就已经数到了后半夜,此时她整个人正裹在红丝绫被里,睡得天昏地暗,任凭窗外鸟鸣声声,硬是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少典有琴甚至都已经见完皇帝皇后回来了。
他换下了一身繁复的朝服,只穿了件清爽的雪青色锦袍,正立在案前整理文书。听到床上的动静,少典有琴侧过头去,就见夜昙像只刚出窝的小动物似的,顶着一头凌乱的乌发,迷迷瞪瞪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见她这副不知今夕何夕的憨态,少典有琴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