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忠在游泳课上试过把脑袋完全埋进水中。

那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宁静、清透、隔绝，所有的声音都被池水吸得只剩下从遥远世界传来的回响。

他好像又沉入了池底。

什么都听不见，充斥的只有目眩神迷的蓝，和比那蓝色更加夺目的人。

天使应该不会在水中吧？

那他看见的，只是天使的倒影？

他突然这样想到，于是从梦中惊醒似的，用力划向池面。“啵”地一声，像戳破了一层泡泡，周遭的声音重新流转起来，潮水般涌向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山口忠怔怔地仰视着中央的你，你被有栖蓮轻托后背走到台前，落落大方地对宾客的光临致谢。

王冠上的蓝色钻石在熠熠生辉，但那只是陪衬，他说不清你此时是更像天使还是人间的公主。

对了。

——他不在池水里，他在你的生日宴会上。

好漂亮、好华丽、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一样……

和他同样产生同样感慨的孩子不在少数，有些脸庞他有点印象，那是你的班级里和你有些交情的孩子；还有些人他不熟，他们或者她们的神态自在且放松，像是久经这样的场合。

好比西山雪穗。

她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等你发言后对众人的掌声行礼再从台上下来后，她自然地靠近，和你聊了几句悄悄话。

两人亲密无间，彼此相视一笑。

紧接着的是月岛萤还有月岛明光，兄弟二人自然地上前和你谈话。

山口忠有点羡慕，他好像羡慕过很多人，这一次他羡慕的是西山雪穗。

他光是想着和现在的你说话，都能预想到自己结结巴巴出糗的样子，或者说得再真实点，他根本没有勇气走到这样光芒万丈的你面前。

要是平常的你就好了……但这都是你……为什么现在的我就不敢了呢？

变的不是你，只是好像他又生出了胆怯。

明明只是换了身衣服，熟悉的那个人就变得陌生了。

他茫然地扯了扯自己的背带，格纹西裤是他从没有穿过的款式，但他穿着的确会有些别扭，你也会觉得他变得不一样了吗？

他没有注意到重新响起的管弦乐又停了下来，但移动的人群逐渐逼近他这个角落，使他也抬起头来。

他看到你正在人群的簇拥下朝天使雕塑下的钢琴走去。

山口忠屏住了呼吸，因为他所在的地方很近，只有仅仅几步的位置，近到他足以看清楚逐渐靠近的你那挽起来的头发，裙子上闪过的细碎流光。

好像刚刚天堑般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可以接受、可以触摸。

山口忠内心纠结了好一瞬，但当人群移动出现一个豁口时，他还是头脑一热地钻了进去。

仗着自己小孩的灵活身躯，他一下子蹿到了最前面，而你正施施然在琴凳上坐下。

你一眼就发现了他。

刚刚这人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现在倒是晓得来听你弹钢琴。

你浅笑着瞥他一眼：待会儿找你算账。

优美的乐声流淌出来，山口忠甚至没有察觉到那一眼中的警告意味，只沉浸在你注意到他了的无措中。

我穿这身应该不会很奇怪吧……

啊……盘子忘了放下了。

他尴尬极了，不知道该把食物吃得只剩点残渣的餐盘与叉子放哪儿，只好垂下手臂在大腿前一手端着一手拢着，竭力使大家看不见。

他松口气他小小地呼出一口气，又望见头顶圣洁的天使雕塑，和在它之下心无旁骛弹钢琴的女孩，逐渐沉浸在安宁的乐声中。

……

在后面的自由玩乐环节里，参与宴会的孩子都得到了有栖家送的礼物。

无论男孩女孩，都是游戏机和一块童表，不喜欢游戏机的可以换别的玩具。

每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只有山口忠在花园的喷泉边发呆，游戏机和手表放在一旁，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你确定要在我的生日宴会上露出这样受了委屈的表情？”你已经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手上还带着朵不知道从掐来的花，柔粉色的玫瑰像酒杯，开得圆且大。

山口忠慌忙站起来，胡乱把脸一搓，挤出个笑容来。

“我很开心！真的！我只是想在这里坐会儿而已，吃太多了，对！吃太多了！”

你把他的脸扫一遍，撩了把喷泉里下落的清透的水：“看得出来吃得不少，来听我弹钢琴都舍不得放下。”

被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