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们知道这个大鸟是怎么吓到的?我跟你们说,都是这个人吧……这人长得太好看了,这才叫’惊鸿’啊,对吧,这个跟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什么的都是一样的道理……”
没有用的,顾惊鸿无法可挡地走到了我桌子前面,说:
“木卫四你好,鉴于你的特殊性,我班航空航天部门经过研究决定,你还是回木星吧。”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木——卫——四——对吧,”他又露出了那个微笑,“木星的,四号,卫星?怎么,木星的引力已经对付不了你了?”
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因为对他的傻话没兴趣,更主要的是发现了我们俩之间不对的气氛,所以纷纷溜了。我先引战理亏,故而也随口说了些什么你说的不错之类的废话。
就这样,我跟顾惊鸿彻底认识了,而且还深刻地理解了对方的名字。后来的事儿也挺诡异的,我俩因为班里的工作又接触了几次,发现居然喜欢同一个解散了的外国乐队。这个乐队在国内还挺火的,不算小众,就是歌都是咋咋唬唬天天想着炸学校那种。我听这种东西倒挺符合平常营造的个人形象的,但顾惊鸿这种一望即知的体制内既得利益者,我真是想不到他也会听这种歌。
于是我就问他,长者你这是什么路数?
顾惊鸿一点都不愿意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对我们之间这唯一一处惺惺相惜、志同道合的兴趣丝毫讨论的欲望都没有,翻译过来就是,他根本就不想跟我搞好关系。这真是令人生气。
按理说我该刨根问底的。我这个人基本上就跟深度特稿的记者一样,对当事人不想说的苦痛遭遇总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探问心态。但是我没有。顾惊鸿为什么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做着支持权威的事而抱持着反权威的心态,我一直都不知道答案。
幸运的是,我跟顾惊鸿竟然从此之后熟悉了起来。
当你说你跟同班的某个人熟悉起来的时候,某种程度上,你是在说你们常常在不恶心对方的前提下泡在一起。例如课间休息的时候在走廊上或者座位上一起探讨深奥的哲学问题、在假日里或者补课途中一起跑到学校附近提供座位的店铺打游戏。我跟顾惊鸿是这样的,我们对和对方泡在一起这个活动没有感觉到特别的不适。事实上,在精神层面我们两人有很多投契的地方,虽然我们互相鄙视对方热爱的游戏。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我和长者一起联机打游戏的时候。那个游戏我以前玩过,虽然操作已经不太熟练,但手感还有一些。顾惊鸿作为一个本身就对此类游戏不感兴趣的玩家,水平糟糕得令人发指。当然要是我有点儿耐心教教他再等等他就好了,但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没有“要是”。当年轻的我和一个人的友情到达了联机玩游戏的程度的时候,我开始变得口无遮拦。顾惊鸿被我骂了几把,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终于在第五把我们俩快输了的时候,他爆发了。这位情绪化的长者一摔手柄,转身就走。我当时也懵逼了。主要是我也不知道玩游戏还能玩成这样。我从前跟人一起打游戏都是互相骂对方傻逼,骂得场面激烈无比,跟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一样,但屏幕一关,关系反而更好了。显然,顾惊鸿并不适应这种特殊的友谊增进方式。所以我在游戏和我们之间珍贵的同学情谊之间权衡了几秒,也扔下手柄赶在顾惊鸿彻底消失之前拦住了他,打算一顿好话伺候。
不幸的是,口无遮拦的我犯下了决定命运的错误,我鬼使神差地冲上去说了这么句话,我说,不就打个游戏嘛,你怎么跟陈明朗那个娘娘腔似的。
话是难听了点,好在效果是达到了,顾惊鸿停下来转身看我,他的表情有点扭曲,似乎各种情绪在他脸上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和次序。我被他意味深长地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最终顾惊鸿说话了,他说,你这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对别人太残忍。
从我在点名册上看到他名字起,顾惊鸿说话就是这个德性,特别正中要害。如果是现在的我穿越到我十六七岁的房间里,面对这样的指责,我肯定特无所谓地说,那又怎样,我就是自私。只是那时候的我不是,听到他这样评价我觉得自己的心肝都颤了颤,你要说我俩这是吵架了,那我现在肯定占了下风,我被他逼得一句话都想不出来。我不知道怎么辩解,甚至隐隐觉得他说得全对,只是令我不适。
顾惊鸿还是走了,他临走前说,你以为自己知道什么。
这些文字,在我经历的时候,是一段平凡的生活,如果是一个情节,也是一个普通的情节,无非是我和顾惊鸿打游戏,过于暴躁,把他骂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被我自己铺陈成文字,白纸黑字地摆在这里的时候,变得矫情而故弄玄虚。当然有心人可能会发现这个故事写到现在都是故弄玄虚。
迄今为止我仍然对顾惊鸿说我自以为是、觉得啥都明白实际上什么都迷迷糊糊而感到义愤填膺。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忽略了我大智若愚的可能性,令我感到智商和情商被全面低估的愤怒。只是顾惊鸿之所以被创造出来,或是,更确切地说,被记录下来,并非因为他对我和陈明朗接下来任何关系的发展有什么作用,而是因为,他跟陈明朗有关。我对他说的牵涉到了不在场也不知情的陈明朗的这句话在我的记忆中并非关乎顾惊鸿,而是关乎陈明朗。
我就是这样地认识了陈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