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从铜镜里看他,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虽然他也嫌弃百里汀将他这双眼睛弄得过分轻佻,眼里还是含了点薄怒:“又碍你眼了?”
“不许勾人。”贺谏白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沈流打掉他的手,终于忍不住把怀中那张纸取出来。
“你看。”不知为何,他方才不想与满桌的人分享,现下却很想告诉贺谏白。
贺谏白接过,只扫了两眼。
沈流等了一会儿:“如何?”
“很好。”
沈流满意了一点,故作姿态道:“我如今也有字了。”
贺谏白低低笑了一下,拉着他去泡药浴:“走吧,你这个有雅字的轻薄风流人。”
隧生溪附近有一眼天然热泉,但总有人来往。沈流不愿同一群人挤着泡,贺谏白便不知从哪里弄了只硕大的木盆作浴桶,搬回院中,又从泉眼提来热水。
沈流舒舒服服泡进去,后背靠着桶壁,满足得浑身骨头都松了。
“嘶……真爽。”
贺谏白瞥了他一眼,沈流随手撩起一点水泼他,贺谏白侧身躲过,衣袖还是湿了一角。他毫不在意,在旁边的炉子上取出刚煎好的浓稠药汁倒入浴桶里,桂枝、艾叶、川芎与佩兰的味道瞬间弥散开来。随意帮人搅匀了药汁,他又自个儿坐到屏风外,整理沈流今夜该内服的药去了。
水汽氤氲,将那道身影模糊了一层。
沈流望了一会儿,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想着“攸止”二字,不知怎的又忽然想起厉生君说过,贺谏白原来的名字叫“祝白”。
“贺谏白。”
“嗯?”
“厉生君说过,你从前叫祝白。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贺谏白坐在炉子旁看火,想了想:“进世子府的时候。祝是安平国姓,自然不能再用。”
沈流愣了愣:“王姓?祝白不是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
“不是。”贺谏白嗤笑一声,“可没谁给我取过名。小时候到了城中,看有一处气派的府邸门前写着祝府,我就凑了个热闹。没想到他家是王亲。”
沈流呆了好半晌:“那贺谏白呢?是世子昭给你取的?”
“还是我自己。”
祝与贺意思相近。他舍不得把旧名全然丢掉,便换了一个相仿的姓氏,仍留下那个“白”字——他曾教一个孩子,“日字上出头就是白了”,可惜那人似乎已经不记得了。再加上那时他正是靠着几次进言得世子昭看中,索性在中间添了一个“谏”。
沈流低头看着水面,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倒很会给自己取名。”
贺谏白隔着屏风看了过来。热雾朦胧中,沈流却觉得自己看得清他散落的黑发和一双幽深的眼睛。
“攸止。”贺谏白忽然唤道。
沈流心口轻轻跳了一下。这两个字从贺谏白嘴里念出来,不知为何,竟有全然不同的感受。
“……做什么?”
“试试,看看你答不答应。”
沈流觉得这人实在无聊,转过身去不看他。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将下巴搁在木桶边缘,觉得热气熏得脸上发烫。流水本来便不会停留,途径高山低谷,奔波千百里,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汇入大海,还是干涸在中途。老师愿他有归处,水流的归处到底会在哪儿?
沈流忽然闷声道:“贺谏白。”
“嗯?”
“没什么,也试试你答不答应。”
“……”
过一会儿他又道:“祝白。”
贺谏白啧了一声。
沈流无声狂笑,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小声喊道:“小白。”
那人的目光微微一凝。沈流本以为他不会答,却听见一声极低的“嗯”。
灯火隔着水雾轻轻摇动。贺谏白突然起身绕开屏风。
沈流笑意一滞,警惕道:“你做什么?”
“既敢叫,就该敢于担些后果,你说对吗?”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就着热水把人好好清洗了一遍。沈流痒得受不住,简直笑得要哭出来。
“体谅你身子不好不去招惹你,你还故意来招惹我?这么不安分,可是来讨罚的?”贺谏白扣着他的腰,不让他挣扎,“叫声好听的,我就不追究了。”
沈流只好红着脸问他什么算好听的。
贺谏白挑眉:“这也要我教你?可是要收学费的。”他在人耳边低声说了两句,沈流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以一个头槌加肘击结束了这场闹剧。
三日后,百里汀又替沈流诊了一回脉。
景虚流月的残毒已经清了大半,药瘾也暂且压了下去。只是心脉旧伤难以骤愈,往后若遇阴雨、劳累或心绪震荡,仍免不了疼痛。
百里汀收拾好药箱,便要继续往南云游。他说自己尚有几味只见于民间传说的药材未曾寻得,须得前去访寻,补完那本六国药志。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他也说不准。
容阙背着行囊站在院门外。
沈流看看他,又看看百里汀:“你也要走?”
容阙道:“送他一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百里汀走出几步,又回头朝沈流挥了挥手中新裁的烟粉色绢帕。
“沈师弟,记得好好活着。下次再见,若是这病情还是不好反坏,我可真要生气啦。”
沈流笑道:“知道了,百里兄!”
山路蜿蜒,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林木之间。
沈流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中一动,回过头去。
贺谏白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身玄色窄袖衣裳,长发随意束着,看起来只是一个极寻常的江湖客。
他便笑着朝那人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