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尽哼了一声,将一捧水从他衣襟里灌了下去,引得人吱哇乱叫。
“既然天下终究由人掌舵,为何不能由我来掌?”
沈流为他的野心愣怔了一下。他仰起头,罗雪尽在落日下,只剩勾着金边的剪影。
“为什么叫隧生溪呢?”他问道。
罗雪尽偏过头去,眼中痛色却明显。
他记得当年初遇王柏,正是落花之时。雪深寒重,山隧石隙中淌出一线溪水,溪水暖意催开两岸野花,不过稀疏两三点,并无风流肆意之美。只是罗雪尽至今怀念那时,心中千种难说。
他在这处溪水源头安营扎寨,取名隧生溪,心中未尝不想回到那一刻:只自己与老师两人,避世清谈,读书辩论,无一处不闲适熨帖。
听到老师死讯的一瞬间,罗雪尽的悔意是那样强烈。何必入世,何必非要向这世道发起挑战?
他悔了,他不想继续这场较量了。他知道,这封讣闻,宣告着他这辈子再也赢不了了。
上一次见面不过几月之前,他们又争吵得厉害。明明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在一起时总有话可辩。
他还记得冬月里老师寄来了包裹,里面是一包酥点,一壶桃花酒。他那时尚在赌气,于是连回信都无。
他像个怄气的孩子,想要引起那人注意。
于是春月里又收到了一封短讯,“点心记得吃,若得空来聚。”
他笑得有一丝得意,装作不在意地收拾行装,又跑了五六家店买了老师爱吃的种种,一股脑塞进行箧。
可是寒音境内又有急事,见面一事只好一拖再拖。好不容易了结了几个草菅人命的狗官,拉了十几个士子入会,又是半月过去。等他甩开贺谏白跟来的探子,却发现沈流已经下山离开了,而老师也不见了踪迹。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去找,只带回王柏身死的消息。连尸首都找寻不到。
他只觉他的一切都成了场笑话。什么君子之风,什么义士之举……还有什么意义?
隧生溪,隧生溪。人人以为说的是这座山谷里初生的小溪,其实不过他年少太过惊艳的一场相遇。
他悔了。可悔了几日,最后,他还是想践行他自己的道义。
罗雪尽想得出神,沈流也没打扰他,自顾自地拨弄起涟漪。
良久,罗雪尽才蓦地开口:“若是老师在,他又要同我吵一架了。”
沈流道:“怎么会呢?老师若是来了这里,定会感慨师兄大庇天下寒士的风范。”
罗雪尽摇摇头:“才不会。他必然要说我过于极端,太蔑视权力,觉得所有上位者都德不配位。什么‘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更是暴力的道义,他定然看不上。”
沈流使劲抡起手,将水溅得到处都是,浇得罗雪尽满头满脸。
“你搞什么?”罗雪尽怒道,立刻开始报复回去。
沈流被浇得眼睛都睁不开,勉强捏着鼻子用嘴呼吸了几口,笑道:“这样简单的道义,不就是公理吗?我泼你水,要是不准你泼回来,才是不讲理呢。”
罗雪尽狠狠瞪他,又恶声道:“那你觉得我做得挺对的咯。”
沈流苦笑:“别问我啊师兄。我连自己的对错都没搞明白,哪能分辨你的?你跟着心走,不管如何。若走偏了,我便拦你。若拦不住,那就算了,哪怕错得十万八千里远,错到史书留名闹了个流传百世的笑话,我也陪着你出糗好了。”
他这两日终于想好了,与其犹豫踌躇,将时间浪费在纠结对错和忧惶本心,不如追随罗雪尽,去做一做他想做的事,践行一下他的知其不可而为之。
罗雪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嫌弃道:“就知道诽谤,我能错得这么离谱?”
沈流赶紧讨饶:“这不是夸张嘛!表达一下我的决心……”
罗雪尽哼笑了几下,算是勉强满意了。
两人坐在溪边看着落日慢慢下移,只剩一圈暖橙的光晕。他们赤脚踩在鹅卵石上晃着腿,像天快黑了也不舍得回家的顽童。
罗雪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跳上岸边:“快快快,该死,我差点忘了。”
沈流不解地被他拽上岸,湿着脚踩进鞋袜。
“你这个人一说话就忘记时间!”罗雪尽劈头盖脸地控诉,拽着人就往他们住的那个院子跑。
沈流一脸懵,莫名道:“忘记什么时间?我没和别人有约啊。”
他们俩就这样乱七八糟地跑回了院子,路上有人频频侧目,好不尴尬。
只见院门口竟站着百里汀,正不停地张望。他怎么出现在这里?他的事办完了?
沈流正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百里汀就哀声道:“可算来了,怎么到处找不到你们?罗师兄,我虽是让你把人稍晚一点再带过来,但这个‘稍’字是有含义的。”
罗雪尽道:“我的错,他们都到了吗?”
沈流更糊涂了,一把拽住罗雪尽,低声道:“到底要干什么?你先给我透个底啊!”
罗雪尽和百里汀都笑而不语,一把推开了院门。
沈流呆住了。
小小的院落里装点着数不清的小灯笼和星星点点的萤火,院内的石桌上摆了好些酒菜,算不上珍馐,甚至有点粗陋,但胜在满满当当。三个人背身立着,听到声响才转身看向他。
贺谏白,容阙,还有……世子荀?
罗雪尽十分得意,从百里汀那里抽走了一把扇子:“我就说他根本记不得自己生辰,你还偏要和我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