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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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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盯着那枚染血的王令:“人死了?”

“对啊,废话。”

“……”沈流觉得口干舌燥,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罗雪尽奇道:“我既要弥海付出代价,便说到做到。虽逃难时搞得狼狈了些,你也别垮着个脸吧。”

……罗雪尽既认定老师的仇要用弥海的血来报,此举虽惊世骇俗,也实在意料之内。

沈流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将这些日子在弥海的事给交代了。

罗雪尽听得咬牙,听见沈流杀了程卿云时,拍案叫好。贺谏白瞥了他一眼,让他安静点。

“就算如此,司鸣也杀得不冤。他手上还有多少鉴宜人的命,自己种的因果,死不足惜!”

沈流蹙眉:“那你好歹低调些,当街弑君,多骇人听闻。这消息不出五六日就能传遍海内,大震民心……等等,你是几日前杀的?”

“三日前。弥海往南去的路上设了太多关卡,我只好日夜兼程投奔你们来了。”

贺谏白没好气道:“我派去找你的那些人呢?”

“哦,留下了。我让他们摸回本部去,总不能跟着我逃命吧?哦,沈流,上次匆忙没告诉你……”

“我已和他讲过隧生溪……你把我的人都拐走了?!”

罗雪尽皱眉:“什么叫拐?我是在帮他们实现政治理想。”

“他们的理想是按月领钱。”

罗雪尽道:“有什么冲突吗?你可以照样每个月给他们发钱啊。”

“……”

沈流蹲在地上,不想理会他们拌嘴,有点忧郁:“如今你就是重大逃犯了,这世子昭又是个难缠的,不会我们要被困在这儿了吧。”

“世子昭,呵,那个没安好心的,几次三番想要派人来,都被我阻回去了。”罗雪尽不屑道。

“……他说你杀了他三名使者。唉,我觉得我们早晚得仇满天下。无论如何,他今夜提出,愿以一郡土地安置隧生溪的人。”

罗雪尽嗤笑:“他倒会做买卖,可惜,我最不喜欢和他这种人做买卖。”

“纪郡土地不算肥沃,至少能种活庄稼。”贺谏白道,“隧生溪收留的流民,总要有地方安置。”

罗雪尽抬眼看他:“所以你觉得该答应?吃了安平的粮,便替安平打开弥海关隘。我创立隧生溪,是为了给另一个王室做狗?”

贺谏白神色淡了下去。

沈流心头一紧。罗雪尽显然不知道贺谏白下午才亲口说过什么。

可贺谏白没有动怒,只道:“你从我这里拿钱时,倒没嫌脏。”

罗雪尽重新看向贺谏白,目光掠过他的官服:“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贺谏白道:“我奉行功遂身退的天之道,耻在何处。”

“功尚未遂,债倒欠了一身。”罗雪尽冷笑,“你真以为到了那一日,退不退仍由得你?”

沈流忍了忍,没忍住:“师兄,你这话似乎不大讲理。”

“你先别说话。”罗雪尽啧了一声,“你现在明显偏心。”

“……”

贺谏白心情很好地出去,叫人准备热水。门关上后,卧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沈流看着罗雪尽,心里有许多话,一时却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刺杀司鸣的事放在一边,他还想先解开一桩心结。

最后还是期期艾艾:“师兄,对不起……”

罗雪尽一脸莫名:“怎么了?”

“额。”沈流磨磨唧唧,一句话说了半天,“我可能……似乎……和贺谏白,依旧……就是……不清不楚。”

虽然他几次三番让贺谏白不要再多做纠缠,为了把他推远些说了各种伤人的话……可那日在雨里被拉上马时,他觉得心很宁静,又很不想放弃这浮木般的喘息之机。想起与贺谏白幼时旧事,他竟又觉得人可怜可爱。如此反复,当真是有些丢人了。

“哦。”罗雪尽这个“哦”意味深长,又翻了个白眼,“这不显而易见吗?”

“让你失望了……”

“???”

罗雪尽一脸匪夷所思,往后退了一步,“我失望个什么劲?我可说好,我对你俩中的任何一个都没兴趣昂。”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沈流怒道,“你不是不愿看到我们混到一处去的嘛!我以为你在楚邑……当时你看见我们在一起,很不开心。”

罗雪尽看了他片刻,狠狠摸了一把他脑袋:“天要下雨,师弟要嫁人,我也无处阻去。我看不惯他,是因为他曾经做的那些事。你若不想见他,我就让他找不到你。你若想见他,我又怎么会因为这个和你龃龉?”

沈流猛地抓住罗雪尽的衣袖,眼前不自觉有点模糊:“我以为……我以为……”

罗雪尽脸也有点涨红,不情愿道:“那日我心急,因为老师……说的话不好听。你不许和我计较。”

沈流胡乱摇了摇头。

“我知道,贺谏白帮我,大多因为你的缘故,却不是为天下的缘故。我话说得难听,讥他讽他,压榨他许多,贺谏白也没和我翻脸。所以我要看不惯他,也实在说不过去。不过那就说不过去呗,这个人一点理想都没有,我不喜欢。当然,你若喜欢,我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沈流垂下眼。他总觉得爱憎应当泾渭分明。一个人若做错过什么,便不该相信他的情意;可若接受了他的情意,又仿佛必须将一切旧事一笔勾销。

罗雪尽却说,这原本就是两回事。

“我还以为……”沈流停了一会儿,“老师死了,你不想再认我这个师弟了。”

罗雪尽顿住了好一会,猛地揪着沈流的领子把他掼倒在地。沈流猝不及防,那青石地砖硌得他背疼,刚想问罗雪尽突然发什么疯,就被他眼底的情绪骇到。

“就这么生分了?”他眼里冒着火,“我们躺过死人堆的关系,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觉得我就因为一个贺谏白,就和你生分了?!”

沈流胸中那点积压许久的酸涩与痛楚,此刻终于松动融化,温热地流过四肢百骸,将他一点点灌注进活人气息。他那些觉得浑浑噩噩,生死看淡的瞬间,都被填平,于是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外冒。

罗雪尽的眼里竟也涌出了如线的泪水,滚烫地砸在沈流的脸上,他艰涩地含糊地小声骂着:“没良心的东西……谁教你读书陪你练刀,一点都不记得我的好……我和你说,我从小就那么照顾你,你欠我的别想还清……先给我好好记得,你是我师弟,再想旁人那些有的没的!”

沈流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又哭又笑,想必滑稽得很。

脚步声起,贺谏白拨开帷幔,却是自己打来了一盆热水。他嫌弃地把盆撂在架子上,把哭得稀里哗啦的两人分开。

“不至于说我这个旁人的坏话把自己说哭了吧。”他抹了一把沈流的脸,又将另一张帕子扔到罗雪尽手上。

“……”

两道愤然的目光直直瞪过去,像要把他盯穿似的。

贺谏白哼了一声,把刚刚罗雪尽的话又还了回去:“沈君现在明显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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