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将杯子放下,愈发觉得今日这席吃得不大对劲。
笑声尚未完全落下,那名红袍将领忽然起身,将掌中酒盏往案上一扣。
“世子,少傅许久未参加宴会,末将倒想看看,他还记不记得安平的规矩。”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沈流不明所以地看向贺谏白:“什么规矩?”
“……酒喝多了就找人打架。”贺谏冷着张脸道。
“……”
沈流眼皮一跳。
来了!他就知道,这宴会绝不会只让人安安稳稳吃饭。
世子昭斜倚在上首,似乎方才想起什么:“险些忘了,沈君今日佩刀入席。依安平旧俗,这新面孔,理应与席间宾客切磋一场。”
沈流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向贺谏白。
“你知道这什么旧俗?”沈流压低声音。
“……不知道。”贺谏白一脸看傻子的眼神,耳语道,“他现编的,你看不出来么?”
世子昭已然继续道:“原本想着沈君伤势未愈,今日便免了。门前侍女不懂事,险些冒犯,幸而沈君胆识过人,不负侠名,仍愿循我安平风俗。”
这几句话说得漂亮极了。沈流若此时推辞,便等于承认自己虽坚持带刀,却没有拔刀的胆量。
贺谏白放下酒盏:“他伤势未愈,这一场由臣——”
“少傅。”世子昭笑着打断,“孤知道你爱惜故人。可沈君既然佩刀入席,想来也不愿事事由你代劳。”
满座众人的目光一时全落在沈流身上。
沈流心道,此人说话着实讨厌,尤其总要扯到贺谏白身上,他很不喜欢。他站起身:“怎么比?”
世子昭抬了抬手。侍从立刻捧来两条红绸,分别系在比试者左肩。
“刀剑无眼,今日只在宴饮之余作乐,点到为止。谁先割下对方肩上红绸,便算获胜。”
那红袍将领约莫三十来岁,肩背宽阔,腰间佩着一把几乎及人高的长刀。
“愿领教沈君高招。”
贺谏白淡淡道:“黎将军惯用重刀,与一个伤者比试,不嫌胜之不武?”
黎将军笑着问沈流:“哦,你如何想,怕不怕我胜之不武?”
沈流不语,只觉得烦躁得很,提刀准备走入场中。贺谏白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别硬撑,记得认输。”贺谏白低声道。
沈流斜看他一眼:“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对你很有信心。”贺谏白松开手,“对你的伤没有。麻烦对我好一点,别拿自己的命逞强。”
沈流心中莫名一动,那股胸口激荡的戾气和郁结竟消了大半。
黎将军用的是一柄宽厚的精铁长刀,沈流手中则是那把四尺余的窄刃。两人相对而立,单看身量,胜负似乎已经很分明。
清脆的一声铃响尚未落尽,长刀已挟风劈至眼前。
沈流横刀格挡,刀身相撞,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到手臂都发麻。他顺势退开半步,心口的伤也被牵动,泛起一阵尖锐疼痛。
红衣将军倒是下手一点也不阴损,招招光明磊落,往他肩上的红绸招呼。就是力气太大了一点……
沈流退了数步,身形略显踉跄。席间渐渐有人低声议论。黎将军刀势愈发紧迫,逼得他一路退向礼剑架。
贺谏白坐在席间,捏着手中酒盏一动未动。
长刀再次横扫而来。沈流俯身避过,几根发丝被刀风削断。他捂着心口又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
黎将军微微迟疑,停了攻势:“可要认输?”
沈流喘了口气:“尚未。”
他便不再相让,提刀迫近。沈流身后便是礼剑架,已经无处可退。眼看长刀当头压下,他忽然抬脚踢在木架底部。
整座礼剑架轰然倾倒。
六寸长剑散落一地。黎将军下意识偏身闪避,沈流却一脚踏上尚未完全倾倒的木架,借着那一点高度腾身而起,从他侧面掠过。
下一刻,沈流落在他身后。黎将军肩头一松,那条红绸已经落入沈流手中。
屋内静了片刻。沈流将红绸丢到地上,勉强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承让。”
黎将军回头看了眼倾倒的礼剑架,先是一怔,随即收刀大笑:“好身手。是我只顾着防你的刀,你倒好,连剑架子都踢。”
“世子只说取下红绸。”沈流道,“将军若觉得不公平,下次可以先踢。”
席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世子昭也笑了,抬手示意侍从扶起礼剑架:“战场之上只有胜负。黎将军,你输了。”
沈流收刀回席。刚刚坐下,贺谏白便伸手扣住他的脉门。
“我没事。”沈流微微笑道,咽下喉间腥甜。赢了一局,就算是被逼的一场比试,心中也总算没那么烦闷。
“闭嘴。我让你撑不住便认输。”
“……这不是撑住了吗?”
贺谏白冷冷看着他:“让你撑了?还很骄傲?”
沈流本想顶嘴,见他脸色实在不好,莫名有些心虚。
世子昭在上首看着两人,眼中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他命人重新添酒,又道:“沈君既胜了,按照安平规矩,理当得一件彩头。黄金俗气,美人想来沈君也未必喜欢。不如孤送沈君一份更合心意的礼。”
他拍了拍手,侍从鱼贯而入,缓缓将一座巨大的六国沙盘抬入殿中。
世子昭起身走下台阶,从沙盘边取出一枚明黄小旗,放到沈流案前。
“数万人的生路。”
他笑着道:“沈君以为,这份彩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