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坐在他的书箱上,膝头摊着舆图,左手拿名单,右手拿一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衷情。
两人相顾无言。
贺谏白挑眉:“你在做什么?”
沈流扬了扬手里的信:“看你怎么和我师兄私交过剩的。我还不知道……你们竟有这么不一般的交情。”
“……”
贺谏白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尴尬的神情。他上前抽走那张信,扫了一眼,像是又被恶心了一遍,折好扔回匣子。
沈流道:“老实交代。”
“……罗雪尽在做什么,本不该由我告诉你。”
“那就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沈流有了些兴致,追问道。
“给他花钱。”
“还有呢?”
“替他找人。”
“还有呢?”
“……“
贺谏白盯了他片刻,终于认命地合上门,又逐扇检查窗户。他在西墙一处雕花木板上按了按,沈流这才看出那里竟藏着一道极窄的夹墙。他把窗外也绕了一遍,回来才道:
“罗雪尽这些日子一直在收拢人手。最初是一些苏越的遗民,后来多了遭贵族迫害的学子、无处容身的流民、从厉生会出来的人,还有些在江湖上的闲散之人。人一多,便要有名有姓,于是取名隧生溪。”
“隧生溪?”沈流几乎要跳起来。“居然是他?!”
贺谏白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隧生溪表面仍是个买命杀人的江湖组织,暗地里却借着商路、镖局与各地学宫往来消息,联络旧部,收留流民。罗雪尽要的从来不只是杀几个看不顺眼的人。”
他顿了一下,凝重道:“他想索六国贵族的命。”
罗雪尽所图谋的,竟是瓦解六国共同维持了数百年的秩序吗?
沈流被这个消息震惊得失语了片刻,怔然道:“所以你给他钱,也替他牵线。”
“嗯。”
“为何?”
贺谏白靠在桌边,很平常地道:“他是你师兄。”
沈流一时没有接上话。
贺谏白又道:“而且六国诸姓占着好东西,不也挺烦人的?那些贵族我是看不上的。罗雪尽以为,旧东西不打碎,缝补得再好也还是旧东西。”
“你信他能立起新的?”
“这倒不信。至少现在不信。”贺谏白拿过他手上的绢帛,重新收整。
沈流又看了眼那些绢图,心有所悟:“也不只是为了我师兄吧。隧生溪有刺客,有厉生会旧部,又能调动各地流民。安平若想入局,这些都用得上。你给他钱,未必不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贺谏白将东西收好,一脸倒霉地叹了口气:“聪明人,这可不是我要搅动风云,是你的好师兄想。不能也赖我吧?”
沈流哂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哦。”贺谏白眼神变得危险,“你师兄可以做,我就做不得。”
这都哪跟哪啊?
沈流正要辩解,忽见他抬手放木匣时,袖口向下滑了一截。小臂内侧横着一道新伤,皮肉绽开得不深,边缘却红肿得厉害。
“你的手怎么了?”
沈流一把扣住他手腕,又把衣袖推上去。那伤不像刀剑所留,倒像被什么细长坚硬的东西狠狠抽过。深深浅浅,共有四道。
“世子府里有人和你动手?”
“没有。误了王命,领了几下罚。”
贺谏白说得轻描淡写。沈流记得那道王令要他五日内赶到淇郡。他们走了六日,因为自己不能骑马,贺谏白执意绕上平坦的官道。
他带着怒气道:“你不是少傅吗?他们还要用你,犯得着为一日行程动手?”
贺谏白看着他,似是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给人做狗,就是这样的。”他说得理所应当。
沈流怔了怔。
他想起初见云蛇甲时,自己竟疑心贺谏白是什么流落在外的安平王族。那身薄甲太贵重,青蛇藤又太像某种隐秘的血脉凭证。他于是自然而然地猜测,这个人必定藏着一个足以解释一切的高贵出身。
可贺谏白不是。
这世上不会有一个君王认他归宗,也不会有一个显赫的姓氏替他托住来路。这座大得空荡的宅子,也不是他本该拥有的东西。他所有看起来高贵的身份,都是拿自己的归属一样一样换来的,底色泛着血光,那么残酷。
沈流以为他胸口的蛇藤痕在证明他是谁,其实它证明的只是他属于谁。
沈流忽然觉得他手上的伤十分碍眼。
“药呢?”他松开贺谏白的手,语气不大好。“这府里总不会连伤药都没有吧。”
贺谏白看了他一会儿,从书架上摸出一个瓷瓶。沈流把人按在椅上,替他洗净伤口,药粉撒得很不客气。贺谏白手臂绷了一下,却没出声。
外面天色渐暗,廊下仍无人点灯。偌大的府邸沉进暮色里,屋檐都只剩模糊轮廓。
沈流低头打好结,将纱布扯平。抬眼见他,又觉得不顺眼,顺手把他脖子上血红的系带扯掉,那顶高冠失去维系,坠落在他脚边。
那套造价不菲的薄甲就放在卧房外厅,随时可以重新穿上。不知道贺谏白为了穿上它,究竟又付出了什么。
他真的……变了很多。从前做事顾左右而言他,沈流问什么他都能搪塞过去,所谋之事一层层叠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如今他却能原原本本将谋划摊牌,只要沈流要求。
终于认出了冻湖边的孩子,知晓一点他同行心意的可贵之处。可沈流心道,怎么依旧喘不过气呢?
“哦,对了,”沈流甩了甩头,忽地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躲进这间书房,正色道:“我在你园中见到两道黑影闪过,怕不是有刺客?你这宅子太大,自己人又太少,天色也黑了,藏三五十个人你都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