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含在舌下的青梅忽然失了滋味。他讷讷道:“你又替安平王室做事了。”
沈流想起叶邑客栈里,那人站在一片昏暗里,艰涩地告诉他,自己再没收过他人食禄,也没有接过一官半职。那时沈流只觉得可笑,他何曾要求贺谏白仇官恶富?可再想起来,贺谏白当时的神情竟是认真的。
“你不是说,不再受人食禄,也不再任官职了吗?”
“试过了,不行。”
“什么?”沈流一下没听懂。
“我说,”贺谏白垂着眼,把用过的布条一根根扔进凉水里洗,“我试过了。没什么用。”
见沈流执着地看着他,贺谏白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灯焰映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照不出什么情绪。
“我找不到你。”
沈流好像有点听懂了。
贺谏白平淡地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驿道符节,进不了封锁的城邑。没有探子,不知道你从哪条路走。没有人手,三条岔路便只能选一条。即使选对了,也未必赶得上。”
沈流心脏跳得异常之快,贺谏白很少说这样大串的话,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没有官职,便没法调兵。没有食禄,养不起那些情报探子。不接受雇佣,就进入不了所谓的权力中枢。不再接活派活,过去的人情与关系很快就没用了。”
沈流喉口发紧:“所以你回了安平?”
贺谏白沉默片刻:“嗯。”
“因为……我?”
窗外雨水敲打脆弱的土墙,风从破损的窗纸灌入,灯火摇摇欲灭。贺谏白起身去拨灯芯,留给沈流一道湿冷的背影。
“不全是。”他说。
这本该是个令人轻松的答案。沈流却不知为何,心里像被什么细微地扎了一下。
“也是。贺君做事向来一石三鸟。”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得刻薄。可贺谏白没有反驳,只将灯拨亮。
沈流胸口那股烦闷更重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听见什么。难道真要贺谏白说,一切都是为了他?那样的情意未免沉重得可怕,逼他以余生偿还。可贺谏白如此平静地认下,他又觉得不快。
人心果然贪得无厌。
“你既有王命,就走吧。”沈流躺回去,拉高被子,“我已然好很多了,死不了。明日找辆车,我自己去落明。”
贺谏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不去落明。”
“凭什么?”沈流又把被子拉下,又有股无名火。
“你现在骑不了马,走不出十里就会昏倒。而且欠我的药费还没付。”贺谏白语气毫无波动,像是早已决定,“先随我去淇郡。等伤势稳定,你想去哪里再说。”
“你方才还说不替我断是非,现在倒替我决定去哪里了?”
“两回事。”
“哪里不同?”
“杀程卿云时我不在。”贺谏白看着他,“现在我在。”
那目光沉得让人心惊肉跳。沈流一时被气得发笑:“所以只要你在,我便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
“至少不能决定去死。”
沈流再一次感受到那股困惑和愤怒夹杂的情绪,愣了一秒道:“我没想死。”
“嗯。是我说错了。你再睡会,午时再出发。”
“……”
贺谏白一定是搞错了,他真的没想死。他只是也没怎么想活。雨下得太大也没事,路走不对就走不对,旧伤发作便发作了。若在草野里一睡不醒,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遗憾的。
可这种差别说给贺谏白听,想来他也不会懂。
贺谏白似乎生气了。虽然他平时就没有什么表情,不爱说话。就算说话,话里也带刺儿。但沈流还是敏锐地觉得他生气了。
于是沈流心头火也噌地一下冒上来,听起来好没道理,但就这样恼怒了。
贺谏白却已经换了件干净衣服,俯身拿起甲胄,用湿衣随意拭去表面凝水,重新扣回身上。方才好不容易卸下的铁甲,又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胸前的青蛇藤刻被遮住,绡薄的里衣被遮住,连那点近乎狼狈的疲倦也不见了。
他很快又成了见到他时,那副气势凌人的样子。
沈流看着他一身铁甲,自己不着衣物,只缠了满身布条子,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窒闷。
他把脸转向墙壁,听见那扇破门被推开,风雨声一下放大。片刻后,门重新合上,可风雨声却没有静一些,刻在他脑子里似的哗哗作响。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沈流梦见了安平的冬天。
冰封的荒原没有半点生气,风吹在脸上刀割般刺痛。他踩着积雪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孩子蹲在冻湖边,面前凿了个冰洞,正握着一根直杆钓鱼。
他走近些,那孩子立刻警惕地瞥过来。
“我没有东西分你。”
沈流在他旁边坐下,也捡了根树枝伸进冰洞里。最后竟是他先钓到一条鱼。那孩子盯着空无一物的树枝,极明显地震惊:“你都没有饵。”
“说明这鱼儿天生与我亲近。”
那孩子别过脸,忍了一会儿才道:“我帮你烤,分我一半。”
画面一转,他们躲进了山洞。外面风雪太大,洞里也冷得要命。那孩子抱着剑坐在洞口,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你先睡吧。”
沈流冷得发抖,迷迷糊糊去拉他的衣角:“你不冷吗?”
那孩子没有回头,很冷淡:“我不冷。”
怎么从小就这么爱骗人。
沈流更用力地拽着他衣角,想看清他的脸,伸手却只摸到一片冰凉坚硬,梦境顷刻碎散。
他睁开眼,缓了片刻。
这是第二次做这个梦了。上次从阙海高涯坠下,快醒来时做的就是同一个梦,只是这次好像更清晰一点。
难道是意识里知晓自己要去安平,做了这样一场梦吗?自从被王柏捡走当了弟子,他还再也没有去过安平呢。
他盯着房顶看了半天,才发觉身旁有人。贺谏白不知何时回来了,半跪在床边。两人一时都没有动。
“做噩梦了?”贺谏白问。
沈流脑中仍有些混沌。他盯着他的眉眼,不知怎的,一股清明意从心脏蔓延,好像有什么尘封的记忆破土,呼之欲出。
他觉得今日思绪格外跳脱,好像世间世事他都能看清似的,怕不是有仙人点拨。
福至心灵,他忽然道:“山,水,日,月。”
贺谏白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什么?”
“有人教我写这几个字。”沈流盯着他道,“一个穷得棉衣破了好几个洞的小孩。”
贺谏白没有说话。
“我还梦见他坐在山洞口,让我先睡。”沈流皱着眉,试图从散乱的梦里捞出更多,“看不清脸。不过脾气很差……”
他看着贺谏白,状似思索片刻:“嗯,和你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