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兵相接的场面,拼得就是谁心更狠,更恨,更稳。沈流觉得自己进入了某种心流,第一次感到杀人是如此行云流水,顺理成章。
司凛猛地将沈流掀开,回身扶住程卿云。鲜血不断从她指缝里涌出,怎么也堵不住。可司凛的眼里分明没有悲伤,只剩下茫然无措。
程卿云看向沈流,吐掉一口喉间血,低声道:“王柏不会想让你杀我。”
沈流握刀的手一点都没有抖,利刃穿过她的心口,他冷静地拧了半圈。司凛推他,于是刀又被他带着力气抽回来。形成的血洞形状不错,绝无生还的可能。
“所以这不是老师杀的。杀你的人是我。”
他微微扬了一点下巴,垂眸看着地上无力瘫坐的人,心里感受不到快意,只有死灰般的安静。
手中沾了血的短刃粘腻湿润,可他依旧握得很紧。
他带了点茫然地环绕了一周,觉得一切声音都隔了很远,所有人的动作都陌生而模糊。
司鸣根本没有管身后的杀气喧嚣,没管程卿云近乎癫狂的笑与叫嚷。他将袖子里那封信卷起,走到墙边,就着一盏长明灯点燃了。火舌迅速吞没雪白绢帛,须臾间烧得卷曲焦黑。
透过那扇高高的开窗,只见地牢外阴云低垂,怕是还有一场大雨。
沈流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司鸣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等那封信在地上烧尽,抬脚碾散了灰烬,径直往地牢外走去。司凛半跪着,始终没有抬头。
沈流松开手,短刃落在地上,当啷一声。没有人想拦他。
走出旧行宫时,雨已经下了起来。
沈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便沿着荒废的宫道一路向南。头一日尚且能寻到破庙避雨,第二日远离了司邑,道路泥泞,他走错了两回,稀里糊涂又绕回一座眼熟的石桥。第三日,他觉得自己即使一心向南,也未必真能走到南边。
雨落得好密,天地灰蒙蒙一片。
景虚流月经百里汀补货,倒是还充足。只是那人似乎改了药方,还叮嘱他尽量拉长服用两剂药之间的间隔。他捏着瓷瓶晃了晃,又塞回怀里。
旧伤经雨水一泡,发作得格外及时。先是头隐隐作痛,随后便一路牵扯到肩背和胸腹。沈流忍了半日,还是服下了一枚景虚流月。
第七日他路过小城,在城中修整一天,确认身体状态尚可,没把自己弄死。
第十日午后,他在路边遇见几个冒雨赶路的商人。那些人神色惶急,一边赶车一边议论昨夜司邑城门紧闭,可有一支军队连夜入城,有人帮他们打开城门,王宫内外死了不少人。
有人说弥海王在寝宫暴毙。最近还是不要去司邑做生意为妙。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哪有什么暴毙,分明是王子鸣弑父夺位,祭典上公然出手,干净利索。
“如今该称新王了。”其中一人道,“登位的诏书都传出来了。”
沈流站在雨里听了一会儿。
刚好十日。
程卿云死了,她想司鸣做的事情司鸣倒做了。司鸣没有程卿云,这件事照样可以做。
沈流没有回头,继续往南走。
雨势愈发大了。他恍惚记得之前那个夏天,雨也特别密。他身边有师兄,有百里汀,有贺谏白。他们也是冒雨一路疾行。他猜忌着那人,可气氛却不错。
他的蓑衣似乎不大顶用,衣袍从里到外湿透,额上剩下的白绫也吸饱了水,沉甸甸贴着肉,怪难受的。他昏昏沉沉,寻思身体真是差了很多,看样子又要去附近城邑修整一番了。
临近黄昏,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沈流第一反应是有人来追杀他了。他想着躲一下,可四周一马平川,最近的树林也在几十丈外,他现在这副模样,跑过去大概要半刻钟。
算了。他实在懒得挣扎。这么费心来追杀他,他成人之美也无所谓。
一队骑兵破开雨幕而来,冷硬的披甲随马匹起伏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那些人所披甲胄并非弥海制式,肩甲闪着寒光,护心镜上刻着他从未见过的云蛇纹。
为首之人披一身玄色轻甲,腰悬长剑,脸庞被护颊遮了大半。雨水沿着冰冷的甲片不断淌落,砸在地上,气势逼人。
沈流觉得这好似不是来追杀他的,往道路旁边让了让。
那人却勒马停在他面前。
后方十数骑也随之停下,没有一匹马越过为首之人。沈流迟钝地意识到,这些人真的是要找他。
马上之人极快地翻身落地,沈流下意识后退,可才退了半步,旧伤便被牵扯到,骤然发作。他额头一阵剧痛,膝弯失力,整个人向后栽去。
那人伸手接住了他,他的身体在那人臂弯撞出一声沉重的金铁之音。
冰冷甲片硌在沈流脸侧,实在算不上舒服。他挣扎着抬眼,只撞进一双熟悉的、黑沉沉的眸子。
沈流眯着眼睛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想不明白,他也不愿意想了。
“你这装备属实不错。这薄甲,给我也搞一套。”他随口胡诌。这甲胄对于防御冷刀剑刺砍,作用可相当大,看他们这一队人马,可得花下重金。
沈流本没准备听到他回答,可贺谏白却接话了:“按律法,私藏甲胄一领,流放二千里。”
私有甲胄,视作谋反。好吧,这是各国通律。
“我是祖传的法盲。”沈流还有闲心开玩笑。不知为何,杀完程卿云后,他的心那样静,此刻看到贺谏白,都没有什么波动,也无心揣测任何,还能这样调笑几句,像是什么恩怨都不在乎。
“把我流放到落明去吧。”
他听到贺谏白叹了口气,单手把他抱上了马。他坐在贺谏白身前,马鞍有点硌,他挣扎着想调整,却被横在腰上的手臂又往后带了一点。更硌了。
好冷啊,雨是冷的,甲胄也是冷的。明明是炎夏,却要被冻死吗,沈流心道,自己每次想出的死法都很有创意。他愈发头昏,纵使身体百般不适,还是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