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恩三年级下学期，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

念恩坐在书桌前，咬着笔杆，想了很久。

笔杆被咬出了牙印，作业本上空白的格子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像一道道等待填满的沟渠。

念安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抱着那只越来越秃的小熊，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不知道姐姐在发愁什么，可她觉得姐姐发愁的样子也很好看。

“姐姐，你怎么不写？”念安小声问。

“在想写什么。”

“写念安呀。”

念恩看了念安一眼。

念安坐在板凳上，两只脚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的，小熊的耳朵被她含在嘴里，湿漉漉的。

“念安有什么好写的？”

“念安可爱。”念安认真地说。

念恩笑了。

她低下头，在作文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我的家里有四个人。爸爸、妈妈、妹妹，还有我。”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念安。

念安正歪着头看她写，不认识字，可看得很认真。

“妹妹叫念安，她今年五岁。她很可爱，就是有点烦。她总是跟着我，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我写作业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我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我上厕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妈妈说她小时候也这样跟着姥姥，姥姥说她像一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念恩写到这里，自己笑了。

念安看到姐姐笑，也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可姐姐笑了她就高兴。

念恩又写了一段。

“妹妹最喜欢的东西是小熊。那只小熊是妈妈从夜市套圈套来的，毛都秃了，耳朵也被妹妹咬烂了，可妹妹还是每天都抱着它。她说小熊是她最好的朋友。我说你最好的朋友不是朵朵吗？她说朵朵是好朋友，小熊是亲朋友。我问她亲朋友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说亲朋友就是不会走的。妹妹说的话有时候我懂，有时候不懂。”

念恩咬着笔杆，看着这段文字，觉得写得还行。

念安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在作业本上。

“姐姐，你写念安了？”

“写了。”

“写念安什么？”

“写你可爱。”

念安满意地点点头。

念恩继续写。

“爸爸是个写东西的人。他每天都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打字。他打字的声音很快，嗒嗒嗒嗒，像下雨。小时候我不懂他在做什么，以为他在玩。后来妈妈告诉我，爸爸在写书。妈妈说他写的书，是写他和妈妈以前的事。我问妈妈是什么事，妈妈说，是爸爸等她的事。我问妈妈等了多久，妈妈说，等了好久。从春天等到秋天。”

念恩写到这里，抬起头看了看书房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传来嗒嗒嗒的打字声。爸爸又在写东西了。

他在写什么，念恩不知道，可她觉得，爸爸写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因为妈妈每次看爸爸的书，都会哭。

“妈妈是最辛苦的人。她白天上班，晚上做饭，还要管我和妹妹的学习。她的手上有很多茧，是洗碗洗出来的。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是熬夜熬出来的。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妈妈还在客厅算账。她按计算器的声音很小，嘀嘀嘀的，像在跟数字说话。我问妈妈为什么还不睡，她说等算完就睡。可她的账总是算不完。这个月的水电费，下个月的学费，下下个月的房租。数字排着队，一个一个等着她。”

念恩的笔停了一下。

她想起前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看到苏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灯很暗，苏晚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瘦。念恩没有叫妈妈，她轻轻走回房间，躺下来，用被子蒙住头。

“我的家不大，东西很多。冰箱上贴满了奖状和画。奖状是我的，画是妹妹的。妈妈说冰箱是我们家的荣誉墙。我不懂什么是荣誉墙，可我知道，每次有客人来，妈妈都会指着冰箱上的东西说，这是大女儿的奖状，这是小女儿的画。她说的时候，眼睛很亮。”

念恩写完这段，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念安已经把板凳挪到了她旁边，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快睡着了。

“妹妹睡着了。”念恩对苏晚说。

苏晚从厨房走过来，把念安抱起来。

念安睁开眼睛，看了苏晚一眼，又闭上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姐姐，念安还没睡。”念安闭着眼睛说。

“你都快掉下去了。”

“念安要听姐姐讲故事。”

“姐姐在写作文，写完了再讲。”

“那念安等。”

苏晚把念安放在沙发上，念安翻了个身，抱着小熊，又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在等。

念恩继续写。

“我有时候会觉得妈妈太累了。我想帮她，可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会洗碗，会扫地，会帮妹妹洗澡。可这些事妈妈做了，我就没有事做了。我问妈妈，我做什么才能帮到你。妈妈说，你好好学习，就是帮妈妈了。我问真的吗，妈妈说真的。可我觉得不是真的。因为妈妈还是很累。”

念恩写到这里，眼眶有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