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总是这样,不用我说,就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苏晚在医院旁边的酒店订了一个房间,带着念恩和念安住下。
我妈坚持要守在医院,说晚上不回去,在病房陪床。
苏晚不同意,说妈你身体也不好,晚上我来陪。
我妈不肯,两个人争了半天。
最后苏晚说,一人一天。
我妈这才点头。
第一天晚上,苏晚陪床。
她让我带念恩和念安回酒店。
念恩不肯走,说要陪爷爷。
苏晚蹲下来,看着念恩的眼睛。
“念恩乖,明天再来。爷爷要休息了。”
“爷爷一个人在医院,会怕。”
“妈妈在,爷爷不怕。”
念恩想了想。“那妈妈陪爷爷,念恩陪妹妹。”
苏晚笑了。“好。念恩陪妹妹。”
念恩牵着念安的手,跟我走出病房。
念安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爷爷,挥了挥手。“爷爷拜拜。”
我爸笑了,“拜拜。”
回酒店的路上,念恩走得很慢,低着头,不说话。
“念恩,怎么了?”
“爸爸。”
“嗯。”
“爷爷会死吗?”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念恩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她忍着,没有哭。
“不会的。爷爷做了手术就好了。”
“真的?”
“真的。”
她点点头。
牵着念安的手,继续走。
念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跟着姐姐,走得很认真。
走了几步,念恩停下来,转过身,抱住我。
我抱起她,她趴在我肩上,没有哭,可她的身体在小幅度地发抖。
“爸爸。”
“嗯。”
“念恩怕。”
“不怕,爸爸在。”
念安在下面仰头看着,不知道姐姐为什么抱爸爸,她也张开手臂。“爸爸抱。”
我一手抱着念恩,一手抱起念安。
两个人都不重,可抱久了,胳膊有些酸。
念恩趴在我右肩上,念安趴在我左肩上。
两个人都很安静,一个在消化恐惧,一个只是单纯地享受被爸爸抱着的感觉。
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街面。
老家的县城比老城小很多,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
念恩在车上就睡着了,念安也是。
我把她们放在酒店床上,盖好被子。
念恩睡相不好,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念安缩成一团,像一只小虾米。
我把念恩的被子拉过来,给念安盖上,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盖在念恩身上。
苏晚发来消息。“爸睡了。今天状态还行。”
“你呢?”
“我没事。病房有陪护床。”
“别睡那个,太窄了。”
“能睡。”
“明天我来陪,你回酒店睡。”
“好。”
第二天,我爸做了造影。
苏晚和我妈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和念恩念安在病房里。
念恩坐不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念安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爸爸,爷爷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过一会儿。”
念恩点点头,继续走来走去。
念安走累了,蹲下来,看着地上。
“姐姐,念安累了。”
念恩蹲下来,帮她系鞋带。
系了半天,系了一个死结。
念安站起来,踩了踩脚,鞋带没有散。
“姐姐好厉害。”
念恩笑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
我爸被推出来,脸色比进去时还白。
我妈跟在后面,苏晚扶着她的胳膊。
念恩跑过去,趴在推车上。“爷爷!”
我爸睁开眼睛,笑了。“念恩。”
“爷爷疼不疼?”
“不疼。”
“骗人。爷爷脸都白了。”
我爸笑了。
做完造影,医生说狭窄不算严重,暂时不用放支架,先吃药控制。
我妈松了一口气,苏晚也松了一口气。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着县城那些低矮的楼房。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那时候他的腰很粗,我两只手都搂不过来。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时间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妈坚持要自己照顾我爸,让苏晚带着孩子先回去。
苏晚不肯,说请了假,不着急。
我妈说孩子不能耽误上学,念恩还小,落下的课补不回来。
苏晚还要说什么,我妈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苏晚,你嫁给沈砚这些年,受累了,妈心里有数,现在家里的事,让妈来,你回去好好过日子。”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靠在我妈肩上,我妈拍了拍她的背。
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念恩和念安站在旁边,不知道大人怎么了,可念恩伸手拉了拉苏晚的衣角。“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
“骗人。妈妈眼睛红了。”
“妈妈高兴。”
念恩看着苏晚,又看着奶奶。
她不懂大人在高兴什么,可她觉得,大人的高兴,有时候比哭还让人想哭。